采桑子·群芳过后西湖好
——品读繁花落尽后的狼籍之美
作者 蓝澜澜
古往今来，关于暮春的诗句有很多。比如“帝里春晚。重门深院。草绿阶前，暮天雁断。楼上远信谁传。恨绵绵。宋代李清照《怨王孙（春暮）》”；“门外无人问落花，绿阴冉冉遍天涯。宋代曹豳《春暮》”；“柳色千家与万家，轻风细雨落残花。唐代武元衡《春暮寄杜嘉兴昆弟》”；“春色将阑，莺声渐老，红英落尽青梅小。宋代寇准《踏莎行·春暮》”“遥夜亭皋闲信步。才过清明，渐觉伤春暮。宋代李冠《蝶恋花·春暮》”等等。这些诗句大多与诗人当时所处的环境和心境有关，不免多了一些伤春悲春的气氛。今天要与大家分享的也是一首与暮春有关的词，但却没有伤春的感觉。这就是北宋欧阳修的一首《采桑子·群芳过后西湖好》。下面，我们先来听一遍这首词：
采桑子·群芳过后西湖好
作者：欧阳修
群芳过后西湖好，狼籍残红。飞絮濛濛。垂柳阑干尽日风。
笙歌散尽游人去，始觉春空。垂下帘栊，双燕归来细雨中。
欧阳修是北宋政治家、文学家、史学家，是“唐宋八大家”之一。后人又将他与韩愈、柳宗元和苏轼合称“千古文章四大家”。欧阳修晚年的时候，是以太子少师隐退在颍州居住的。他的一生经历过不少政治风浪，晚年又遇上王安石厉行新法，而不又不可能与之抗争，于是退居在颍州居住。他非常喜爱颍州西湖的景色，一共写了十首《采桑子》，这组词体现了他这种无所牵绊的闲适心情。这个时候的西湖，无论是“轻舟短棹”“春深雨过”“荷花开后”“残霞夕照”，在作者的眼里都是美好而难忘的。今天与大家分享的是十首《采桑子》中的第四首。这首词意境很美，很清幽、很恬淡、很惬意。也常常被认为是最好、最有意境的一首，也是最广为人知的一首。“群芳过后西湖好”，繁花落尽后的西湖在作者眼里是特别的，也是美好的。好在哪里呢？我觉得好在它体现了四个“美”。
第一个美是“狼籍之美”。“群芳过后西湖好，狼籍残红”。这里的西湖当然不是指杭州西湖，而是指颍州西湖，在今天的安徽省阜阳县。欧阳修说，现在的西湖已经是百花凋零、落红满地，但那一地的飘零的花瓣恰恰点缀了暮春的西湖，使得西湖有一种零乱之美、别样之美。而这幅美景仿佛就在我们的眼前，西湖澄清的水面上、湖岸边，草丛间、树叶中，飘零的残花、满地的落英、残枯的花枝，在碧水青天的映衬下，显得更加五彩斑斓。不得不承认，有时候狼籍也是一种独特的艺术美。比如，满地飘落的黄叶、残枯的花枝，甚至残墙碎瓦、断桥残雪等等，这些景致从艺术的角度说，谁又能说它不美呢？不仅美，反而具有积极向上的力量。因为，不论是落花，还是落叶，在它们生命的最后时刻，都把最后的芬芳和绝美的容颜留给这个它们无比眷恋的世界，这是一种极致的美。“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清代龚自珍《己亥杂诗》”；“花落春仍在，天时尚艳阳（俞樾试帖诗）”“时有落花至，远随流水香。刘慎虚《阙题》”。古往今来，这样来写落花的诗句并不多见。我们除了感受到了美之外，还蕴藏着诗人的乐观豁达和奋发进取之心。而欧阳修能够从一片狼籍残红中，看到美好的一面，也恰恰体现了他不同凡人的地方。
第二个美是“萧索之美”。“飞絮濛濛。垂柳阑干尽日风”。柳絮在空中自由飘浮，一片迷迷蒙蒙。柳丝纵横交错，整日在春风的吹拂下，随风飘荡，曼妙舞动，既怡然自得，又悠然惬意，非常生动优美。然而，当我们仔细去品味，也能感受到一丝淡淡的冷清和孤寂。主要是体现在“尽日”两个字。我们可以想象一下，从早到晚只看到柳条在风中不停的摆动，而除此之外，我们看到不到别的景象。只有“狼籍残红”，没有出现过人的活动。而一想到，在许多诗词里，也出现的“尽日”两个字，我们常常会联想到白居易《杨柳枝》“永丰西角荒园里，尽日无人属阿谁”，整幅画面上一片荒凉，只有柳条竟日在风中飘动，其境地之孤寂冷清可以想象。还有“杏花开过尚轻寒，尽日无人独倚阑。南宋陆游《春日园中作》”“楼高望不见，尽日栏杆头。南北朝佚名《西洲曲》”。由此可见，眼前看到的景象，是多么萧索凄清，多么令人意兴索然。然而，就是这样的景致，词人却偏偏用了一个“好”字，是不是体现了一种别样的“萧索之美”呢。“此中有真意，欲辩已忘言。东晋陶渊明《饮酒二十首其五》”。恐怕这其中的真意，只有欧阳修能够切身体会。
第三个美是“静谧之美”。“笙歌散尽游人去，始觉春空”。笙箫歌声也渐渐安静下来，游人也尽兴而归了，当一切散尽，这个时候突然觉得四周一片空寂，又仿佛正需要这份安谧。一个经历过世事沧桑的人，一个经历过宦海浮沉的人，一个从世俗的繁华中退隐的人，此刻，终于感受到了属于自己的这份宁静。“我喜欢你是寂静的，仿佛你消失了一样......智利诗人聂鲁达《我喜欢你是寂静的》”。面对“匆匆春又归去”的景象，作者不但不感伤，反而在孤寂清冷中体味出安宁静谧的美感和情趣。这种春空之后的闲淡与静谧，有着别具一格的审美感受，也体现了它的独到之处。也让我们看到了词人强大的内心世界和精神力量。欧阳修四岁时父亲就去世了，家境贫寒，没有钱供他读书。太夫人用芦苇秆在沙地上写画，教给他写字。还教给他诵读许多古人的篇章。欧阳修自幼喜爱读书，经常借书抄读，他特别聪明，又非常刻苦，书还没有抄完就已经能够背诵了。欧阳修勤奋刻苦，不仅练成了一手好字，而且他写的诗赋文章也具有很高的水平，成为远近闻名的神童。而这种刻苦精神也影响了他童年时期的小伙伴李尧辅，将他带上了好学之路。直到今天，他的奋斗精神、旷达情怀以及对生活和大自然的无限热爱也在激励和影响着我们。我想此刻，只有经历过世事沧桑，经历过宦海沉浮，经历过世事繁华的人方能真正体会到眼前的这份宁静和欢愉。
第四个美是“恬淡之美”。“垂下帘栊，双燕归来细雨中”。回到屋里，等待着燕子的来临，当看到双燕从远处蒙蒙细雨中翩翩归来，这才缓缓地拉起了帘子。这幅场景多么真切地展现在我们眼前，真的是好美好有意境，不知不觉中传递了一份恬淡与闲适。此刻，屋檐下双燕呢喃、温馨和谐。而作者呢，正独自享受着这份清静、妙趣的时光。而这样的场景，在我们的生活中经常会有，只是我们因为太过于忙碌，太过于疲惫，太过于浮躁，什么时候会有闲情逸致去安静下来，用心地体会大自然赐予我们的这份礼物呢？而欧阳修体会到了，他把这份恬淡之美、平常之美、生活之美、人生之美，以清新隽永的文字永远地记录下来，千百年来绵绵不绝地滋养着我们的心灵，抚慰着我们的灵魂，丰富着我们的精神世界。好，下面，我们把这首词再来听一遍。
采桑子·群芳过后西湖好
作者：欧阳修
群芳过后西湖好，狼籍残红。飞絮濛濛。垂柳阑干尽日风。
笙歌散尽游人去，始觉春空。垂下帘栊，双燕归来细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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