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锁工业现场，连一只苍蝇都逃不掉，”普京啐了一口，他的命令在国家电视台播出。
但就在俄罗斯总统下令收紧对这座庞大工厂的封锁之际，一个小组即将开始秘密谈判，以结束包围。他们涉及普京的两名最高级将领，以及一名曾担任苏联伞兵的乌克兰议员。CNN现在可以独家披露交易如何达成的内部细节，以及谁参与了敏感的谈判。
来自顿涅茨克地区的乌克兰议会议员、参加过苏联-阿富汗战争的老兵奥列克桑德·科瓦洛夫(Oleksandr Kovalov)告诉CNN，是他促成了谈判的早期阶段。来自俄罗斯军事情报机构(GRU)的两名高级将领代表了另一方:GRU二号人物弗拉基米尔·阿列克谢耶夫中将(Vladimir Alexseyev)和亚历山大·佐林(Alexander Zorin)少将，两人都出生在乌克兰。
阿列克谢耶夫近年来与一系列无耻的国际事件有关。他是2016年被美国财政部制裁的四名GRU官员之一，原因是他进行了广泛的恶意网络活动，旨在破坏美国的民主进程，包括干预选举。2019年，英国和欧盟因他在英国用致命神经毒剂毒害俄罗斯前情报官员谢尔盖·斯克里帕尔而对他实施制裁。
与此同时，佐林担任普京驻叙利亚特使，在总统巴沙尔·阿萨德(Bashar al-Assad)政权与该国反对派和反叛派系之间的谈判中发挥了积极作用。
他们的参与突显出普京对解决亚速斯托尔僵局和夺取马里乌波尔的重视，以确保他长期寻求的连接克里米亚和俄罗斯的大陆桥——这是俄罗斯入侵的最大战利品之一。
这也说明了莫斯科对乌克兰战争的最高指挥机构的一种被广泛报道但难以证实的说法——俄罗斯总统从该国主要的国内情报机构联邦安全局(Federal Security Service，简称FSB)手中夺取了这场残酷冲突的控制权，并将其交给了军事间谍机构格鲁乌(GRU)。
流亡伦敦的俄罗斯调查记者、情报专家安德烈·索尔达托夫(Andrei Soldatov)告诉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CNN):“自去年夏天以来，军事情报将领们扮演了更重要的角色，因为普京意识到，这不再是一场‘特别行动’，而是一场常规战争。”“不幸的是，这意味着普京正在为俄罗斯打一场长期的常规战争做好准备。”
多年来，乌克兰一直是俄罗斯联邦安全局的一部分;将战争控制权交给GRU标志着普京对该机构的看法发生了巨大转变。
在欧洲政策分析中心的一篇文章中，索尔达托夫和他的同事伊琳娜·博罗根写道，俄罗斯联邦安全局高度保密的入侵计划是由西方情报机构获得的，普京对此并不满意。俄罗斯总统显然也对承诺给他的“完全没有讲俄语的民众起义”感到不满。
地下避难所
在2月24日入侵乌克兰后，俄罗斯军队在几天内横扫马里乌波尔市，但随后花了几个月时间试图完全占领该市。亚速斯托尔很快成为这场斗争的中心。
该工厂坐落在亚速海(Azov Sea)上，是一个由隧道、管道和烟囱组成的巨大迷宫，占地超过4平方英里，曾经雇佣过1万多人。现在它成了一片废墟。
俄罗斯军队连续数周日夜轰炸该设施。随着食物和水供应的减少，乌克兰人的最后一战变得越来越绝望，数百名伤员得不到足够的医疗照顾。许多士兵和平民在恶劣的条件下挤在地下，开始怀疑他们是否能活着逃离核电站。
就在那时，科瓦洛夫进来了。
科瓦洛夫在基辅的办公室在一栋不起眼的行政大楼里，距离乌克兰议会只有几分钟的路程。墙上挂着他的退伍军人慈善组织的一面巨大旗帜，口号取自苏联空降部队:“除了我们，没有别人。”靠墙站着一只名叫“Droog”(乌克兰语为“朋友”)的毛绒狼，发出冰冷的咆哮。
这位议员代表的是乌克兰东部顿涅茨克地区的一个选区，他在那里发起运动，要求废除一项将乌克兰语奉为官方语言的州法律——这对该地区许多讲俄语的人来说是一个重要问题。
科瓦洛夫的忠诚在过去曾受到过审查。2014年，他被指控帮助现已解散的特种警察部队别尔库特(Berkut)的成员出逃，此前该部队对亲民主抗议者进行了暴力镇压。他否认支持别尔库特，并告诉CNN，他协助他们逃跑是为了防止基辅发生进一步的流血事件。
自战争开始以来，这一目标一直是他工作的核心。
科瓦洛夫说，随着俄罗斯对马里乌波尔和亚佐夫斯塔尔的进攻继续进行，他记得自己当时想，必须有人试图阻止这种疯狂。“不是所有人都希望战争。很多人都明白这很糟糕，他们这个级别的每个人都在试图找到一个小和解的漏洞。”
科瓦洛夫说，他利用俄罗斯联邦安全局在莫斯科的联络人瓦伦丁·克里扎诺夫斯基(Valentin Kryzhanovsky)，希望能打破这场残酷的包围。克里扎诺夫斯基是前乌克兰情报机构(SBU)特工，2014年叛逃到俄罗斯，加入了FSB，在乌克兰被广泛视为叛徒。
两人谈到了被困在亚速斯托尔的平民。“这里有女人、孩子，让我们想想什么，”科瓦洛夫回忆说。
据这位议员说，还有许多人试图通过谈判进入亚佐夫斯塔尔钢铁厂，但运气不太好。“在我之前有11次失败的任务，没有人相信有可能到达那里，”他说。CNN无法独立证实他的说法。
他说，他已经向乌克兰军事情报机构负责人基里洛·布达诺夫少将(Kyrylo Budanov)的办公室表明了自己的计划。尽管布达诺夫怀疑他的机会，科瓦洛夫说他给了他祝福。
马里乌波尔谈判升温
4月25日，科瓦洛夫自战争开始以来首次进入俄罗斯占领的乌克兰南部，他说，他带着布达诺夫的秘密密码和加密通信设备，方便通过检查站进入俄罗斯控制的乌克兰领土，并与亚速海峡的指挥官保持联系。
他在陪同下在这座城市进行了短暂的游览，这是他三次游览中的第一次，他对所目睹的破坏感到震惊，并用视频和照片记录了这一场景，并与CNN分享了这些视频和照片。CNN检查了他们的元数据或文件信息，这些信息与科瓦洛夫旅行的时间和日期一致。从一辆汽车上拍摄的一段视频显示，被熏黑的高层建筑和破碎的店面，使用现有的街道图像将其定位到马里乌波尔的metalurhiv大道。
“我们遭到轰炸，遭到炮击。我们在一个完全被摧毁的城市里。一座几乎从地球表面消失的城市。我们正好处在战争的中心。”
为了到达核电站，必须实施停火。
4月27日，科瓦洛夫被拍到在一张类似间谍电影场景的照片中。照片中，科瓦洛夫与克里扎诺夫斯基以及俄罗斯南部军区第8近卫联合军的安德烈·西切沃伊中将坐在路中间的一张小桌子旁。
科瓦洛夫说，他整天都和这位绰号为“唐”的将军坐在一起。西切沃伊负责领导对马里乌波尔的进攻，有传言说，在战争初期的动荡阶段，他取代了亚历山大·朱拉夫列夫(Alexander Zhuravlyov)上校。他还因为在乌克兰的军事行动而受到欧盟的制裁。
虽然从会议的照片上看，一切似乎都很平静，但科瓦洛夫说:“事实上，一切都在爆炸。我们为阿佐夫斯塔尔做了一切，让它安静下来。”
平民是优先考虑的问题，他们绝望的恳求和日益恶化的健康状况引起了全世界的关注。
科瓦洛夫在他们最终获释中发挥了重要作用，他告诉CNN，他帮助说服“另一方，首先，拯救儿童、妇女和伤员，将是一种理智的行为，一种人道主义的行为。”
5月初，联合国和国际红十字会在一系列行动中从亚速斯托尔和港口城市的其他地区疏散了数百名平民，联合国秘书长安东尼奥·古特雷斯称这一行动“复杂”。5月7日，乌克兰副总理Iryna Vershchuk表示，“所有妇女、儿童和老人”都已安全撤离钢铁厂。
但士兵们仍然留在那里，俄罗斯对核电站的袭击又开始了。
科瓦洛夫于5月9日回到马里乌波尔谈判桌，当天是俄罗斯的“胜利日”。他说，这一次双方的谈判都加快了步伐。
在这一点上，布达诺夫坚持他的代表参加会议，并派出了高级副手德米特里·乌索夫。俄罗斯人决定他们也需要提高他们的水平。
科瓦洛夫说，看到阿列克谢耶夫和佐林将军坐在谈判桌上，他并不感到惊讶。科瓦洛夫说，在战争之外，“这个过程被视为一次特殊行动”。这些会谈需要特别的技巧。
在线调查组织Bellingcat的克里斯托·格罗泽夫多年来一直跟踪俄罗斯安全部门的活动及其在国外的行动。他说，阿列克谢耶夫的存在是有道理的。“阿列克谢耶夫是格鲁乌的乌克兰战争人员。他全权负责与战争有关的一切，”他告诉CNN。
CNN分享了两张与格罗泽夫会面的照片，格罗泽夫证实，这些照片似乎是阿列克谢耶夫和佐林。
据科瓦洛夫说，阿列克谢耶夫会在5月9日的谈判期间定期抽空给莫斯科打电话。科瓦洛夫明白，他与俄罗斯国防部有“直接的卫星联系”。
格罗泽夫说:“阿列克谢耶夫在食物链上的位置非常高。“我认为他可以直接向俄罗斯安全委员会主席帕特鲁舍夫(Nikolai Patrushev)报告。”而帕特鲁舍夫则直接向普京汇报。
CNN联系了俄罗斯国防部，请其对谈判发表评论。
“信任的时刻”
随着谈判的进一步进展，他们安排了第三次访问马里乌波尔，战争中最引人注目的一幕也随之展开——指挥这场血腥战争的俄罗斯将军与被莫斯科描述为“新纳粹分子”的乌克兰军官之间的会面。
5月16日上午，科瓦洛夫拍摄了一段接近亚速斯托尔入口的视频。佐林和阿列克谢耶夫走到受损的工厂。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里，扭曲的金属管和碎片散落在地上。
在视频和图片中，俄罗斯代表团会见了至少六名乌克兰士兵，其中包括亚速营(Azov Battalion)的负责人丹尼斯·普罗科彭科(Denys Prokopenko)中校。莫斯科经常指责普罗科彭科是乌克兰极右翼或“纳粹”运动的一部分。
科瓦洛夫说:“这是我们担心的时刻。”“一个信任的时刻。当我们竭尽所能让双方走到一起，互相看着对方的眼睛时，俄罗斯方面承诺我们的士兵将以文明的方式撤离。”
科瓦洛夫说，当谈判正式开始时，条件很简单:乌克兰武装人员将停止战斗，放弃核电站，并由俄罗斯监管。
他说:“这些条件包括双方停火、文明地交出亚速斯托尔、文明地释放我们的战俘以及交换。”
科瓦洛夫说，协议执行得很顺利。当天晚些时候，那些伤势最严重的人被担架抬出了核电站。
当天晚上，乌克兰国防部副部长宣布，乌克兰士兵已经开始从亚速斯托尔撤离。Hanna Maliar说，53名受伤士兵已被送往一家俄罗斯医院，200名士兵已被转移到自行宣布成立的顿涅茨克人民共和国(DPR)的Olenivka的拘留中心。
离开亚速斯托尔，落入俄国人之手
第二天，5月17日中午左右，似乎络绎不绝的士兵开始被俘虏——他们憔悴而苍白，许多人拄着拐杖或担架，另一些人一瘸一拐，有些人严重致残。
科瓦洛夫说，看到乌克兰军队处于这种状态让人非常不愉快，但这也强调了这项协议的必要性。“他们需要帮助，我们竭尽全力为他们提供帮助。看到他们如何离开亚速斯托尔，我意识到我们的努力没有白费。”
视频显示，这些士兵，包括男性和女性，把他们的步枪扔进皮卡车后，立即成为俘虏。然后，他们被运到约定的地点奥列尼夫卡。根据科瓦洛夫的说法，其他地点最初也被考虑过，比如俄罗斯在Enerhodar附近拥有的扎波罗热核电站，但那里没有足够的空间。
科瓦洛夫于5月18日在DPR接触到了这些士兵。在那里，他拍摄了他们的生活条件，以及在场治疗他们的医生。这是他最后一次见到他们。
两个月后的7月29日，奥列尼夫卡拘留中心发生了一起神秘爆炸，造成50多名战俘死亡，其中包括在亚佐夫斯塔尔投降的士兵。俄罗斯和乌克兰互相指责这次致命袭击，莫斯科指责基辅使用美国提供的名为HIMARS(高机动火炮火箭系统)的火箭发射器杀死自己的军队，旨在阻止士兵分享信息。
乌克兰强烈否认了这一说法，乌克兰总统泽伦斯基称这是“俄罗斯人故意犯下的战争罪”。CNN的一项调查发现，俄罗斯对事件的说法很可能是捏造的，而且几乎不可能是HIMARS火箭对关押囚犯的仓库造成了破坏。
据另一名与科瓦洛夫一起参加谈判的乌克兰对话者透露，如今，约有2000名亚佐夫斯塔尔战士仍留在奥列尼夫卡战俘营。科瓦洛夫说，他仍在努力让他们回家，也许是通过定期进行的囚犯交换。
“他们要求帮助，他们通过亲戚寻求帮助。我们正在制定计划，尽一切努力帮助他们。”
虽然科瓦洛夫说，他很快就把关于亚速斯托尔的大部分谈判工作交给了乌克兰情报官员，但政府已经承认了他的工作。
在科瓦洛夫与CNN分享的一封致乌克兰议会首脑的信中，军事情报负责人布达诺夫写道:“科瓦洛夫为乌克兰国防部主要情报部门提供了重要而宝贵的支持。”
该议员冒着"危及自己生命和健康的危险，是唯一陪同马里乌波尔和亚佐夫斯塔尔保卫者前往拘留地点的人……这本身就是一件伟大的事情，”布达诺夫说。
布达诺夫的办公室拒绝就科瓦洛夫参与会谈的记录发表评论，但乌克兰主要情报局(GUR)确实证实乌索夫参加了会谈。
在俄罗斯入侵乌克兰周年纪念日前夕回到办公室时，科瓦洛夫淡化了自己的参与。
“这是普遍的成功，不只是我的成功。谈判中最重要的事情是拯救我们的战士、我们的英雄的生命，就像我们的总统所说的:利用一切机会拯救我们的人民。”
这种成功是微妙的。马里乌波尔目前在俄罗斯控制之下，大多数亚佐夫斯塔尔战士仍然是战俘，不过科瓦洛夫说，计划进一步谈判以确保他们获释。
尽管如此，科瓦洛夫希望，亚佐夫斯塔尔的恐怖和规模在乌克兰民族心理中难以磨灭的故事，表明交战各方之间有可能有谈判的机会——尽管可能性很小。
“沟通的桥梁是有用的，在生活中并不是一切都失去了，你仍然可以成为一个人。即使是在战争中，”他补充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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