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夕阳下的海滩实在迷人,宁悦拉着丈夫,打开前置摄像头,准备来张爱的自拍。
好不容易调整好角度,手机响了。打电话的是宁悦的父亲,嗓音焦急得有些沙哑:悦悦,你妈妈要和我离婚,我该怎么办啊!
宁悦瞥了眼丈夫,轻声安抚道:你先别急,跟我说清楚到底怎么一回事?
然而,电话那头一直说不清楚原因,反复强调是突然提出离婚,态度绝得牛都拉不回来。到最后,只剩下隐隐的哭腔,求女儿做主。
放下手机后,宁悦整个人陷入沉默。尽管丈夫开导可能是老夫妻闹矛盾的气话,她仍坚持买了当晚的回家机票,放弃才过去一半的蜜月假期。
下飞机后,宁悦将丈夫打发回他们的小窝,然后马不停蹄地赶往父母家。快到楼下时,她的眼泪忽然落下来。伸手去揩,越落越多,擦不完似的。
她很幸运,嫁了个家庭幸福的男人,认为夫妻吵架提离婚是很正常的事,反正床头吵架床尾和。但他不知道,她的父母不一样。他们从来没有提过离婚,一旦提出来,大概率是真要离了。
不知过去多久,宁悦擦干眼泪,带着腾腾杀气敲开了父母家的门。
和往常一样,她的母亲程秀正坐在沙发上看一档综艺节目,笑得开怀灿烂。完全不像是刚刚提出离婚的女人。而宁悦清楚,这就是她的真面目,没心没肺。
她紧咬腮帮子,终于敛起眼眸中的恨意,温柔怜爱地拍了拍给她开门的父亲宁华,示意他去外面散散步。男人看着她,又回望了一眼笑容满面的妻子,神色愈发卑微憔悴。
门一关,宁悦瞬间裹上冷意,快步上前关闭电视。
程秀的笑容僵在脸上,母女俩四目相对,她先开口了:“你这是干嘛?”
宁悦冷冷一笑:“我还没问你干嘛,为什么要跟我爸离婚?”
程秀伸了个懒腰,不以为然道:“大人的事,小孩别管,你也有自己的生活了。”
她慵懒随意的态度彻底激怒了宁悦,她蓦地脱口而出,声音尖利得无法想象:“你以为我不知道?是为了周存浩吧,你居然要为了那个老男人离婚,你们真恶心!”
程秀愣愣地望着女儿,许久才从她的歇斯底里中清醒过来,喃喃道:“你跟妈妈说清楚,你究竟知道哪些,是谁跟你说的,是你爸爸么,他怎么说的?”
宁悦觉得眼前这张风韵犹存的皮囊,简直丑陋至极,都到这时候,她还能装出一副无辜的姿态,甚至话里话外把过错推给父亲,一个被她欺侮了多年的枕边人。
一时间,她满心都是对父亲的怜惜,索性闭上双眼,任由积压多年的情绪往外冒,哪怕明知它们多伤人:“没有谁告诉我,我自己亲眼看到的,你自己做的恶心事,以为深藏不露么。”
明明已经过去十几年,可是,当宁悦再一次剥开这段记忆,依旧被扑面而来的窒息感困得无法动弹。
2,
很小的时候,宁悦就知道,她的名字叫悦,既是因为父母希望她一生喜悦,也因为父母彼此心悦,她是他们爱情的结晶。
名字是母亲起的。小宁悦不知道什么叫爱情,但是非常肯定,父母那样的应该就是爱情最好的写照。父亲勤奋顾家,母亲美丽温柔,他们家永远不乏欢声笑语。
红烧鸡端上桌,父亲必定第一时间给妻子女儿各夹一只鸡腿,而母亲则会小心地将鸡腿肉撕下来,分一半给父亲。一家人吃得其乐融融,快乐早已超出食物本身。
不知从哪一天开始,母亲很少再笑了,宁悦放学回家,常常看到她站在窗台前发呆。她一追问,她又恢复如常,还是那个温柔可亲的妈妈。
然而,面对丈夫,她则换了一张面孔。
他对她从未变过,甚至比以前更好,她却吝啬于给他一个笑脸。他夹的鸡腿,她面带嫌恶地丢进垃圾桶,仿佛上面沾了极其恶心的脏东西。
而在外人面前,他们又和以前没什么区别。那些竭力表演都无法掩藏的疏离,只有宁悦这个亲生女儿能看出来。
宁悦不解,却问不出什么。哪怕是父亲,也只告诉她,他们好得很,她好好学习就行了。
直到有一天,她下楼扔垃圾,看到一个男人开车送母亲回来。
男人看上去比父亲年纪大很多,母亲下车时,他坏笑着在她屁股上掐了一把。吓得宁悦立即缩进了楼梯下面阴影处,整个人蜷在黑暗里,不敢让人看见。
她听到母亲用很轻佻的声音和对方嬉闹,她在黑暗中就着那股声音描摹出她的神态,只觉得热血上涌,面红耳赤。不是因为害羞,而是无法启齿的难堪。
高跟鞋的声音十分凌乱,母亲大约喝了些酒,摇摇摆摆地上楼了。宁悦想着父亲憨厚讨好的笑容,缓缓抱住膝盖,哭得像一只无家可归的小兽。
回家时,母亲已经睡着了,衣物上散发着淡淡的酒气。父亲忙着清扫母亲呕吐的秽物,没有过问宁悦为什么倒个垃圾出去这么久。
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宁悦感到无奈又心酸。她的父亲,那么好的父亲,哪怕母亲变了心,他仍一无所知地执着地爱着她。如果得知残忍的真相,他也许会崩溃吧。
十二岁的宁悦,一夜之间成长起来。
她开始以一种似有若无的敌意,对抗母亲的变心。她比从前更加依赖父亲,时常刻意放话“我这辈子都不要离开你!”,暗示母亲:一旦两人离婚,她会坚决选择父亲。
她偷翻母亲的手机,知道老男人叫周存浩,言语猥琐而下流。心中更加瞧不起母亲,放着善良老实的父亲不要,偏偏搭上这样一个恶心的老男人。
老男人有什么好,除了有钱。她虽然小,也能看出老男人比父亲有钱,无论是开的车还是衣着气度。
憋着一口气,宁悦变得格外用功。她要好好学习,以后赚很多很多钱,让父亲扬眉吐气,让母亲后悔莫及。
后来,母亲换号码了,手机里再也没有周存浩这个人。但是,母亲对父亲的态度变得很微妙。不再剑拔弩张地嫌弃,而是赤裸裸地忽视。
有时候,宁悦甚至觉得,她看父亲的眼神,远远比不上电视机里一个素不相识的明星。
她猜测,母亲心里一定还在惦念那个老男人。她恨得咬牙切齿,却不敢公然对峙,因为她害怕,一旦撕破,受伤最深的人一定是父亲。
由于家庭的熏陶,她的感情观早早成型,可以驾轻就熟地处理掉男生递来的情书,也很清楚自己未来想要的是什么样的人生。她绝不允许自己重蹈母亲的覆辙,在感情上蠢笨糊涂,没心没肺,害人害己。
就这样,一家人各自揣着秘密相安无事地过着日子,曾经的暗流涌动渐渐在岁月下消弭于无形。
宁悦的婚礼上,母亲甚至可以笑容满面地和父亲讨论女儿的童年趣事。一家人其乐融融,依稀似从前。这让宁悦产生了一种错觉,时间修正了一切,父亲终于苦尽甘来。
作为女儿,她自然是高兴的。父亲这些年对母亲一如既往的卑微讨好,她全看在眼里。这是她的亲生父亲,她不会骂他犯贱,只希望他求仁得仁。
没想到,她只是去度个蜜月,母亲就提出离婚。如果不是跟老男人旧情复燃,宁悦实在想不出其他原因,会让她抛弃这么好的丈夫。
她不管不顾地发泄心中的怒火,将这些年的怨恨鄙夷全部倾吐出来,句句如刀,什么“你就是个坏女人,你爱慕虚荣,毁了这个家!”“我真以有你这样的母亲为耻!每当想起来你和别的男人打情骂俏,我就恶心!”
……
这些话,听得程秀目瞪口呆,忽然嚎啕大哭,坐在地下以头抢地,没一会儿额头就出了血印。
母亲的过激反应,又让宁悦害怕愧疚,再怎么着那也是生她养她的母亲。
母亲的哭喊声肆无忌惮,直到发泄完,她看到母亲的眼神里透着深深的绝望,也有一丝狠绝。她蜷在地上,像一只受伤严重的老兽。
一如当年楼梯阴影下的自己。
3,
母亲沉默了好久,终于抬起眼,看着宁悦,说:“妈妈给你讲讲爸爸和妈妈的故事。反正我们已经毁了你的信仰。具体由谁来毁,你听完再做评判。”
程秀说,当年她嫁给她宁华,也是为了爱情,她看中他的老实、细心,没什么花言巧语,也从不大男子主义。
可是直到有一天,他半哄半求把她送上他上司的床,她的人生彻底坍塌。
她永远忘不了,他把她送给别的男人的时候,用的是一成不变卑微讨好和细心的笑容。
他们结婚数年,宁华始终在原岗位上呆着不动,他时常愁闷得睡不着觉。程秀总是宽慰他,一家人平安喜乐,就是好日子,不一定非要大富大贵。宁华总说,他的收入地位配不上老婆的美丽善良,也对不起女儿。他非常愧疚。
因为心疼他,他夜里加班,她专门做好饭菜用保温盒送到公司去。她相信丈夫只要努力,一定升职有望,就算不能升职,也不能毁了身体。
有一天,她在楼梯上撞见一个人,那人有人喊他“周总”,她知道那是丈夫的顶头上司。
她和那个喊他周总的同事赶紧躲在楼梯边等周总上楼。周总看见她,问了一句:“你是……宁华的爱人吧?”
她赶紧点头称是。
周总上下打量打量她,露出一嘴稀疏的牙齿,说:“一直听说宁华的老婆总给他送饭,今日才见到,果然贤妻良母……又漂亮!”
她害羞地点点头,周总冲她笑了一下,上楼了。
那之后,又过了一段时间,宁华忽然变得焦虑不堪,常常整夜整夜睡不着觉,她问他,他说单位正在调整人事,他这次还是没有把握。
几天后,宁华忽然订了个包厢,说请程秀吃饭。
在包厢里,他给她灌了好几杯酒,在她开始朦胧有醉意时,他忽然猛地下跪,求她帮帮自己。他说,周总已经答应了,只要她肯相陪,他就会出现在下一批升职的名单里。
他说就这一次,一次就够了。她肯牺牲一次,他们全家就会翻身。他不能永远当一个籍籍无名的小职员,他配得上更好的职位。他还保证以后绝不计较此事,就当没发生过,还会比从前更爱她。
她看着他手里的房卡,头痛欲裂,不知是酒精作祟还是愤怒上头。原本伸出去打算扇他耳光的胳膊,在他眼泪流下的刹那颓废地放下。然后,她感觉她心中曾有一座花团锦簇的山,忽然火山喷发,岩浆浇死了所有生灵。
他说他就当没发生过。可是她也会当没发生过吗?他会比从前更爱他,她呢?一个亲手把自己送给上司的男人,她还怎么爱。
她忽然觉得年轻时的那些美丽幻想都成了泡沫。她的爱情就是个笑话。
一个人,信仰坍塌之后,就是空寂,怎么都无所谓了。于是,她索性由着他,陪他亲手毁了这爱情。她任由他搀扶着来到酒店房间。
直到刷卡前,她还回头看了他一眼,她已经醉意全无,她期待他幡然悔悟,带她离开。然而,除了卑微讨好的笑容,她什么都没等到。
出于报复,宁华如愿以偿升职后,程秀依旧没有和周存浩断开。有时候,明知他在楼上偷看,她还故意做出调情的姿态。她要让他知道,从他决定出卖她的那天起,他们之间就覆水难收。
他愤怒难过,却不敢指责她,只能愈发小心地讨好,期望她能待他如初。
后来,周存浩因为经济问题被人搞下台,这场稀里糊涂的噩梦终于停止。而夫妻俩的情分,早已面目全非。
意识到再也回不去后,程秀不是没想过离婚。只是,一想到女儿那么依赖宁华,她就犹豫了。她更害怕单亲家庭出来的女儿,身心受到影响,以后找对象也会遇到有色眼光。
所以,她宁愿吞下耻辱,守着名存实亡的婚姻,唱着貌合神离的戏。
等到女儿婚姻大事落成,她的一颗心总算放下来。这场婚姻里,她唯一的牵挂有了归属,她没必要再逼自己戴着面具了。和自己怨恨的人共度余生,简直是灼烧灵魂的煎熬,她一刻都不想等下去。
只是没想到,女儿竟会这样看自己。一瞬间,她多年的忍辱负重,全化作了笑话。还有什么比这更令人心灰意冷的。
程秀的语气波澜不惊,宁悦却听得惊心动魄。
她依稀想起,那天晚上她之所以下去倒垃圾,是父亲要求的。他顾念她要写作业,从不让她做家务,那是第一次主动开口,她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他为什么要她目睹那样不堪的场景?现在她明白了。因为他笃定程秀舍不得让女儿了解残酷的真相,于是仅凭所见,她会认定这件事就是母亲贪慕虚荣出轨,从而将他置于道德高地和弱者的位置。这样,一旦离婚,她会完全站在他这边。
只是,他没想到,这一次程秀会被女儿逼得不管不顾。
宁悦跟母亲说了声对不起,便匆匆转身离去。
她一时没法面对这样的母亲,尤其是想到自己多年对她的冷言冷语。如果说父亲是屠戮母亲灵魂的刽子手,那她就是往她尸身上砸石块的路人。这样的罪恶,不是她一句简单的对不起就能消弭的。
她更不想面对父亲。曾经光辉伟岸的形象轰然倒塌,留下的全是丑陋不堪,就连那些铭记心头的点滴父爱,都沦落成算计的痕迹。至此,她再也无法像从前那般依恋地喊出“爸爸”二字。
半个月后,宁悦终于缓过来。过错已铸,只能尽力弥补。她成功劝说父亲答应离婚,然后安排母亲搬进了自己名下的一套房子。
母女两个终于冰释前嫌,彼此再无秘密。程秀说,我这么多年卖力地演戏,就是不想让你看到人性的卑鄙。可是我却不知道,自己早已被卑鄙之人算计得面具尽失。如果不是你告诉我,你早已得知我和周存浩的事,我愿意把这种假象演到终老。妈妈见了人性的凉,不想让你再看见。
宁悦抱着妈妈,说:“他让我见到了人性的凉。可你也让我见识了母爱的无私伟大。一个妈妈为了孩子,竟然可以吞下那么多委屈和不甘。”
母女两个相视而笑。笑得泪流满面。
余生,她发誓要好好善待妈妈,不阻止她找新人,她这一生灵魂孤寂太久,不该孤寂到老。
而他爸爸,仍是爸爸,也就仅仅是爸爸而已。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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