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忆浪荡年华

admin 2023-09-26 14:19:32 浏览量: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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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贾樟柯的电影我一向很推崇,尤其那部《天注定》,至少看过三遍。

四个单独而又有关联的故事,宛如一幅变革时代的浮世绘:

大海对村长和焦胜利相互勾结侵占煤矿不满,四处讨说法却被打得头破血流,忍无可忍,用猎枪杀死村长和焦胜利等人;游走全国、杀人不眨眼的抢劫犯三儿风雨兼程回到故乡过年,并为母亲祝寿;按摩院工作人员小玉送走情人后被情人老婆教训,两个客人强迫她特殊服务,她将一个客人杀死。

这三个故事在当年都有新闻原型,但最令我唏嘘的却是第四个:打工青年小辉到一家夜总会当服务生,喜欢上了同乡——一个外表清纯,但混迹欢场多年的三陪女。当三陪女在房间里为客人服务时,小辉的工作是端茶送水果……最终,面对人生的种种不如意,他选择了跳楼。

小辉和三陪女朦胧的情愫,大概是全片惟一的暖色调,但这暖血调却意外地变得格外血腥,悲凉。

2、

有一种理论认为,女人的超短裙的长短,与经济景气与否有着直接的关系。

超短裙越短的年代,经济越景气。反之亦然。

我想起二十年前,我的朋友蒋胖子从江油来到成都,趴在春熙路的栏杆上看美女,一边看,一边用卫生纸擦着鼻血对我说,哥,受不了啊,这是要俺的老命啊。

——放眼望去,超短裙如此之短,之多,之密集,之青春,之骚气蓬勃。

是的,那个年头,大概是景气的,我们也刚刚开完诗会,以诗歌的名义喝了一台大酒出来。站在街上,大肚皮都能挺出玉树临风的错觉,就像已经买了飞往斯德哥尔摩的机票去领奖一样。

3、

《天注定》里,小辉和三陪女的爱情悲剧在现实中有没有?

肯定有。但不多。

更多的,其实是三陪女那样,把服务与特殊服务当成一种工作。工作之外,她们只是一个个同样希望岁静人安的普通人。

讲一件真实的事情。

好些年前的一个晚上,我酒后回家时,在路上听到过几个小姐姐聊天——我记得,那天我专门就此发了一条朋友圈——刚才通过关键词搜到了,是这样的:

酒后暴走八公里。其间路过一著名娱乐场所,前面有一妈咪带了四个小姐转场,偷听到其谈话。她们谈的居然既不是客人,也不是小费,而是其中一个小姐的孩子。聂老瞬间就感动了。与聂老认识的所谓名媛相比,她们显然更真诚可敬。窃以为,作家和小姐本质相同,都是靠出售器官为生。只不过一个卖脑花,一个卖其它。

4、

我相信,这个城市的大多数油腻中年,都对这座城市的娱乐史略有了解。毕竟,绝大多数身心正常的人,都有过或长或短的浪荡年华。

20多年前,有过一条街,叫蹄花街。卖的当然不是本地人夜宵最喜欢的老妈蹄花,而是洗脚房一家接一家。就像国内另一座城市曾因洗脚房林立而被誉为脚都一样。

每入夜,家家洗脚房门前灯火通明,衣着光鲜的小姐姐们侍立以待,热情的小辉们恭谦迎宾,顾客们昂首而入。

与蹄花街相映成趣的是郊区某镇。镇子小,一些一楼一底的房子,后面带有或大或小的院子,花木扶疏,别有洞天,环肥燕瘦的小姐姐们齐整整地坐在屋子里。有一家,甚至有一间阶梯教室,里面坐满了待岗的小姐姐。

王胖子蒋胖子臧胖子都可以像教授一样走上讲台,给她们讲讲课。因费用低廉,140,人称百事可乐。

对此,我常常联想到的是大宋首都汴梁的夜生活。只有真正繁荣的时代才配得上如此丰富多彩的夜生活。曾经长期出没于这些地方的孟元老,在靖康之乱后回首往事,非常快乐也非常沉重地写道:

“举目则青楼画阁,绣户珠帘。雕车竞驻于天街,宝马争驰于御路,金翠耀目,罗绮飘香。新声巧笑于柳陌花衢,按管调弦于茶坊酒肆。”

“向晚,灯烛荧煌,上下相照。浓妆妓女数百,聚於主廊檐面上,以待酒客呼唤,望之宛若神仙。”

5、

至少十七八年前的一个春日下午,青年胖子W给我打电话,说他与一个老作家来了。我忙把他们接着,一起吃晚饭。

饭后,又请他们到茶楼,打算与他们剧谈文学。孰料,他们竟面色犹豫,欲有所言而又不言。正纳闷。W用眼色把我引进厕所,压低噪门说,M老师听说城里的砂轮厂好耍得很,他想去砂轮厂体验一下生活。

这座城市工业发达,但M老师显然不是对工业感兴趣,要去砂轮厂工业学大庆。只有在这座城市生活过一定年头的男人,听到砂轮厂时,才会会心而又暧昧地一笑。

砂轮厂,说白了,就是舞厅,一种极具特色的舞厅。

光线黯淡的舞厅里,人头攒动。中间是舞池,四周有卡座、椅子,大量小姐姐大姐姐或坐或立,“望之宛若神仙”。一曲既终,客人们来回游走,双目灼灼然似贼,俱在寻找心仪的舞伴。那时,好像一曲十元。

为什么不直接叫舞厅而要叫砂轮厂呢?这就是我大四川人的幽黑与灰楷了:舞者相拥,几欲合体,积极摩擦,有如砂轮在对半成品打磨抛光。

据说,那时,一些收入高的小姐姐,一月能入上万。要知道,那时房价才两千多。一个月能买五六个平方的工作,现在,你倒是找些来我看看。

后来,老作家M老师对我们这座城市称道不已,大有“行遍天下烟柳地,人生只合住益州”的感觉。

6、

我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作为《天注定》的导演和编剧,贾樟珂和我的朋友蒋胖子一样,都有过动人心魄的浪荡年华。

比如,小辉服务的夜总会,有一项目,叫角色扮演。先是一个三陪女,扮成护士,要给扮成老首长的客人看病,但老首长不喜欢她,说是“有病的同志更需要你”。

换成小辉喜欢的那个三陪女扮成列车员上车,首长这才满意了,挥着手说,那就发车吧。

他们在里面快活地开车,小辉一步三回头地怅望。那眼神,唉唉呀。我想,哪怕是我这种油盐不进的老混混,到这种地步,也想跳楼的。

说句题外话,这个想当首长的客人据说是由诗人韩东扮演的。我的朋友蒋胖子很羡慕,他说,都他妈是诗人,你说这诗人的差距杂就这么大呢?要是让我演客人,我就本色演出,不用任何演技都比韩东演得好,你信不?我忙说,我信。我当然信。你早年那些钱,也不是白花的。

这种服务方式,我们这里曾经也有。

我的另一个朋友,姓马,年轻时最爱干的一件事就是打老婆,开头是生气打,后来是高兴也打,开头是下雨打,后来是晴天也打。他老婆就哭着骂他:你这么爱打嘛,你就去当铁匠嘛。所以,我们都称他马铁匠。不成想,马铁匠后来真的干上了铁匠这一行——给各种自称高尚社区的楼盘做铁艺。

有一年,他听说大城市里有角色扮演,就兴冲冲地揣了几包散碎银子去消费。他要求小姐姐扮他老婆。不过,这一回,不是他打老婆,而是要他老婆打他。你就给我狠狠地打,就像打一个无情无义的龟儿子一样。他对惊诧的小姐姐说。——小姐姐当然不知道,那时,他老婆生病去世三年了。

这个故事,让我想起另一个故事。国外的。

一个老教授走进餐馆,对女服务员说,给我来一份烤糊了的面包,一个没煮熟的鸡蛋,一杯冷了的咖啡。然后,再坐在我旁边,絮絮叨叨地骂我半小时吧。因为,我想念我的亡妻了。

7、

大家知道,我一向是赞成娱乐业合法化的。

因为既可提供税收和工作岗位,也有利于社会安稳,同时还能减少权力寻租以及某些器官带来的疾病。

总而言之,绝对增加人民的幸福指数。这里面,说不定还能再出一两个柳如是,李香君,苏小小,赛金花——实在不成,我们不妨把蒋胖子培养成柳三变或卖油郎。

8、

由于多年来一直是个靠谱的人,我的手机号二十几年未换。前几天,收到一家娱乐城经理的短信,说是他们恢复营业了。

虽然很多年不去那些地方了,但我发自内心地替他们高兴——甚至,替他们的整个行业而高兴。

生活在慢慢走上正轨。我如何能不高兴呢?

我想,所谓生活,既包括赵处长钱科长孙董事长和李总经理的生活,也包括蒋胖子王胖子聂胖子的生活,当然还要包括小辉的生活,化名张雨桐真名王家芬的非红牌小姐姐的生活。

我们共同的生活构成了共同的人间。

所谓生活,就是说,生下来,就有权利活下去,不必看他妈谁的脸色。

资讯来源: http://www.wangtianyu.net/news/show-98054.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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