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大夫”?“郎中”?由“医”字说开去

admin 2023-09-22 13:18:14 浏览量: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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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佳经验

也许我们得弄清楚“医”、“大夫”、“郎中”、“医生”的四个名称的来历。

一、“医”之来历

最早并无医这个职业,为人治病的是巫。

《灵枢·贼风》:“黄帝曰:其祝而已者,其故何也?岐伯曰:先巫者,因知百病之胜,先知其病之所从生者,可祝而已矣。”

医,从“巫”分离而出。“医”字甲骨文无,乃后出之字。字或从酉或从巫,从酉表示与酒有关系,从巫表示与巫有关系。这大概是指这两者都与“医”的起源有关系。

医的祖师爷当是“巫彭”。

《说文·酉部》:“医者,治病工也。……古者巫彭初作医。”段注:“此出《世本》,巫彭始作治病工。”

《山海经·海内西经》:“开明东有巫彭、巫抵、巫阳、巫履、巫凡、巫相,夹窫窳之尸,皆操不死之药以距之。”

“巫”最初是南方宗教的神职人员,后来这个名称被黄帝族群沿用,但其意义有所变化。(关于南方宗教与黄帝族群见本人所著《中国境内新石器时期原始族群源流考》一书)

《吕氏春秋·审分览·勿躬》:“巫彭作医,巫咸作筮,此十二官者,圣人之所以治天下也。”

《广韵·释诂四》:“医,巫也。”

医与巫之相关联及变化,许进雄先生有言:

“后世称以药物治病者为医,以祈禳等心理方法治疗者为巫,商代只見巫字。巫师是有原始宗教概念后的产 物,社会等級逐渐发展后,巫师的专业性质被形塑出來。……商代善用药物之人,其职大概由巫去充当,中国早期的名医都具有巫的身份…医是自巫发展而來的职业。到了春秋时代,巫、医才分职。有病,巫虽受召,但主问吉凶,视疾下药則由医来做,《史记·扁鵲列传》有‘信巫不信医则不治’的议论。”(《中国古代社会》,台湾商务印书馆, 1995 )

不过许先生说巫医分职在春秋时代可能不确,可能在周初时就已经分职。

《周礼·天官》:“医师:上士二人,下士四人;府二人,史二人,徒二十人。食医:中士二人。疾医:中士八人。疡医:下士八人。兽医:下士四人。”

对于《周礼》的源头和成书年代,郭伟川教授最新研究认为:周官制度是和帝舜时期以降有一脉相承的历史轨迹,《周官》是对这一制度的记录,其源头在周公,由魏文侯编订成书。(《周礼制度渊源与成书年代新考》,国家图书馆出版社,2016)

也许我们可以说“医”字的出现可能在商末周初时期,而且在《周礼》中就独立成为一个职业,但在很长一段时间中,“巫”、“医”还是被常常并称的:

《逸周书·大聚》:“乡立巫医,具百药以备疾灾。”

《管子·权修》:“好用巫医。”

《论语·子路》:“人而无恒,不可以作巫医。”

西汉扬雄《太玄经》:“次九,疾其疾,巫医不失”

宋《袁氏世范》:“巫医、僧道、农圃、商贾、伎术,凡可以养生而不致于辱先者,皆可为也”

从《周礼》看,先秦时期已经有了医师的称呼,属于一种官职。如果具体到人,是在“医”后面加上他们的名:

《左传·成公十年》:“公疾病,求医于秦。秦伯使医缓为之。”“缓”是那位医生的名。

《左传·昭公元年》:“晋侯求医于秦,秦伯使医和视之。”

《左传·僖公三十年》:“晋侯使医衍鸩卫侯。”

《睡虎地秦简》:“令医丁诊之。”

或者也有以地名加“医”字的称呼,如:

唐张守节《史记正义》载:“《黄帝八十一难序》云:‘秦越人……家于卢国,因命之曰卢医也。”

在先秦时代,可能已有民间私医坐堂诊治,如:

“医门多疾”(《庄子·人间世》)

“良医之门多病人”(《荀子·法行》)

“医善吮人之伤,含人之血,非骨肉之亲也,利所加也。”(《韩非子·备内》)

《史记·扁鹊仓公列传》:“文王病时,臣意家贫,欲为人治病,诚恐吏以除拘臣意也,故移名数。”

淳于意时去秦不远,以他之意,他因家贫为人治病,还唯恐被招去做官医。所以,这是当时有私医的明证。

但也有可能那个时候民间甚至官方的基层行医之人有医之实并无医之名,而仍以巫、方士之类的名之。比如:

“方士三人,主百药,以治金疮,以痊万病。”(《太公六韬·王翼》)

在这儿,“方士”可能更多的是实质上的医的角色。

淳于意曾向公孙光、公乘阳庆等学习医术,除了像他这样拜师学医以外,当时医可能有较多祖传的特点。

《礼记·曲礼下》:“医不三世,不服其药。”

周代的“医师”与我们现在理解的医师的概念并不一样,是指医之长。

沈约《宋书·百官志下》云:“太医令,—人。丞,一人。《周官》为医师,秦为太医令。”

随着秦设太医令为医之长,医师就不见于官职表中了。到隋朝时医师重新出现,地位已经下降,只属于地位稍高的普通官医了。

在汉代官志中,没有出现医师的名称,在孙星衍辑《汉官六种·汉官一卷》中载有“太医员医二百九十三人”,根据资料的综合,我认为这个“太医员医”就是“医工”。

二、“医工”、“医生”

“医工”最早见于《黄帝内经》:

“医工诊之,不在脏腑,不变躯形,诊之而疑,不知病名。”

《黄帝内经》成书于大概春秋战国时期(《“黄帝内经"的成书年代新议》,高也陶,《江西中医学院学报》2009年4月)。

我之所以认为“太医员医二百九十三人”是“医工”,在于当时有医工长的官职,

《汉书·武五子传》: “旦得书,以符玺属医工长。”颜师古注: “医工长,王宫之主医者也。”

《后汉书·百官志》:“中尉一人,比二千石;郎中令_人,仆—人,皆千石……礼乐长、卫士长、医工长、永巷长、祠祀长,皆比四百石。”

如果按照正常的理解,“医工长”当为“医工”之长。但在官志中仅有医工长之名称,未见医工之名称,所以“太医员医二百九十三人”,我认为这些“员医”当是医工。

史料显示,汉直到唐宋之间,从医人员的通称为“医工”。在此早期,可能更多地是偏于官方之称。在秦汉时期的民间,称医者尚罕。汉代名医淳于意,因其做过仓库管理被称为“仓公“;大名鼎鼎的医圣张仲景,当时也并没有任何与医相关的称谓,而被人称之为“张长沙”。

称“医”现象的少见,其中的原因在于,在当时的民间,医尚不算是一个独立的职业,而常常是巫者的别技。而读书人也只把它作黄老之术的研究,并不愿意以此为业。《三国志》写华佗的时候,曾有一段描述:

“本作士人,以医见业,意常自悔。”

这可能是当时读书人的一种真实想法。

到了隋唐,医职系统进一步完善。

《隋书·百官志》载:文帝时由门下省统辖尚食、尚药等六局。尚食局设典御二人,直长四人,食医四人,专司大内膳食;尚药局设典御二人,侍御医、直长各四人,医师四十人,总和御药房事。太常寺则辖太医等六署,太医署统领医之政令,设令二人,丞一人,下置主药二人,医师二百人,药园师二人,医博士二人,助教二人,按摩博士二人,祝禁博士二人。

唐朝,以太医署为例,把医职系统分成四个类别,有点类似于现代医学的分门别类:医、针、按摩、咒禁。除了教授的博士以外,每一个类别根据水平的高低分为:师、工、生。

《旧唐书·职官志》:“……医师二十人,医工百人,医生四十人……,针师十人,针工二十人,针生二 十人……,按摩师四人,按摩工十六人,按摩生十五人……,咒禁师二人,咒禁工八人,咒禁生十人……。”

这里面的“生”是指“学生”。“医生”之名由此开始,其最初的意义是太医署医科的学生。

除了这些官方资料上的称呼,当时民间是如何称呼行医的人呢?从资料来看,“医工”应该是当时最为普遍的通称。此外,也有称“医士”、“医生”或“医人”的,但相对少见。

唐庞严《对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策》:“曾不知疾之在身,必饮医工之药,而医工未必免病也。”

唐薛用弱《集异记·邢曹进》:“及寤,即言于医工,医工曰:‘米汁即泔也,岂宜溃疮哉?’遂令广询于人,人莫喻者。”

唐王定保《唐摭言》:“刘纂者,高州刘舍人蜕之子也,嗣为文亦不恶。乾宁中寒栖京师,偶与一医工为邻,纂待之甚至,往往假贷于其人……”

五代孙光宪《北梦琐言》载:“有富商舶居,中夜暴亡,迨晓气犹未绝。邻房有武陵医工梁新闻之,乃与诊视……”

五代王仁裕《玉堂闲话·田令孜》:“时田令孜有疾,海内医工召遍,至于国师待诏,了无其征。”

南宋刘昉《幼幼新书》:“……所传方十一家,皆长沙医工或医者之子所传方。”

南宋周守忠《历代名医蒙求》:“道士医工,书生疗傔。”

元曾世荣《活幼口议》 :“此乃良由胎中,母多惊悸,或因食热毒之物,有作。宜与大连翘饮子,其热自散,其脐归本,不必以药敷之,恐毒伤入为害,医工当知之矣。 ”

明杨继洲《针灸大成》:“……但将他手横纹处,分寸寻求审用之。身体心胸或者短,身体心胸或者长,求穴看纹还有理,医工此理要推详。”

清陈元龙《格致镜原》:“……有医工买归,虑其走逸,以大石臼合于地。至晓,石臼透明如竹笼。”

宋朝也有“闾阎医工”之称:

《资治通鉴·唐宣宗大中九年》:“有閭阎医工刘集因缘交通禁中,上敕盐铁补场官。”胡三省注:“医工无职於尚药局,不待詔於翰林院,但以医术自售於閭阎之间,故谓之闾阎医工。”

宋之前“医工”是最为通用的从医人员的称呼。虽然源头可能更早,但其成为通用名称可能从汉代起。

其它称呼如:

《集异记·补遗》:“州城将有魏淑者……身体日销耳。医生、术士拱手无措。”

《玉堂闲话·颜燧》:“京城及诸州郡阛阓中,有医人能出蛊毒者,目前之验甚多,人皆惑之,以为一时幻术。”

《历代名医蒙求》引唐甘伯宗《名医录》云:“医士沈道恭时会史令公,族有患者,约赐钱三千缗,有人荐道恭医之。”

“医工”这一词,是唐宋元时期最普遍的对行医者的称呼,但同时,“医工”也是一种官方职务的表示。如《宋会要辑稿 ·职官》载:政和年间,州郡的医官分医长、医职、和医工三个层次。

在《至顺镇江志》中,有元代惠民药局“主医二名,当值医工十一名”的记载。

“医工”之名,虽然直到清代仍有使用,但在宋后期开始,使用频率就开始降低。

三、“大夫”、“郎中”

唐朝,虽然有医生称谓的出现,但他们只属于医学院学生,并不是我们现在理解的含义。

直到唐朝,官方的“医”仍只限于皇家医疗体系,是一种养在深闺的非普及性的模式,既无法惠及百姓也无法沟通朝野从医人员。

一切到宋朝开始有了变化,淳化三年(992)由翰林医官院管理医政,太医署改称为太医局,专注于医学教学,培养医学人才。后来徽宗时期又在国子监另设“医学”,和太医局的医学教学并存。

宋朝的这一医制改革有三大作用:

1、开创了政学分开的模式,可以说是中国医制近代化的第一步。

2、医学的独立,让它与传统巫术的界限更明晰。

3、医学与太学并列,打破了读书与习医的无形界限,这也为医在人们观念中的提升起到了重要作用。

政和二年(1112年),朝廷又改定医职官制,把医官官阶从武官官阶中独立出来,自成体系。把医者提高到大夫的级别是前所未有的:和安大夫、成和大夫、成安大夫、成全大夫、保和大夫、保安大夫、翰林良医、和安郎、成和郎、成安郎、成全郎、保和郎、保安郎、翰林医正,共十四阶,这里面的“郎”在称呼时被称为“郎中”,以和“员外郎”相区分。

医界的“大夫”、“郎中”的称谓从此始。至于“大夫”之“大”读“da”还是读“dai”,只是不同区域古音演变的差异,并不表示不同的含义。

对于当时这部分大夫、郎中及其属员的人数,从《宋会要辑稿·职官》的一段话中大致可以看出一些端倪:

“(政和三年八月二十五日)使、副,元丰旧额共四员,今自和安大夫至翰林医官,凡十四阶,额外总一百十有七人。直局至祗候,元丰旧额共一百四十二人,今自医效至祗候,凡八阶,并不立额,见在职者九百七十九人,冗滥莫此之甚。应额外人可特免改正,郎以三十员、大夫以二十员、医效至祗候以三百人并为额,外人依已降待诏等指挥例施行。”

但“大夫”、“郎中”当时还仅仅是官方高阶的医官,后来是如何称为民间对行医人士的通用称呼的呢?

我认为原因有二:

1、北宋政府向各地方派遣驻泊医官,造成官方的医官称谓向民间的扩散。虽然派遣的医官的层级并没有达到“大夫”、“郎中”的层级,但百姓们为表示尊敬,尊称他们为“大夫”、“郎中”。

2、宋朝曾都于南北两个地方,在中国南北方都有深刻的官方文化影响。

大夫和郎中称谓流行于民间,当非仅限有宋一朝,元朝的医官制度也沿袭宋朝,这也是一个普及的时间段。

到明朝,情况则有了转折。明代的医疗体制总体上呈后退状态,原来宋朝时形成的官方有组织向民间培养、输送医疗人才的现象不复存在,官方医疗体制总体上向皇家小系统收缩。这一模式一直延续到清朝。

“医工”的称呼,从明朝开始的资料中很少出现,取而代之的是“医士”、“医生”。

《大明会典·卷二百二十四》:“凡本院习业、分为十三科。自御医以下,与医士、医生各专一科。隆庆五年奏定,御医、吏目,共二十员。大方脉五员,伤寒科四员,小方脉、妇人科各二员。口齿、咽喉、外科、正骨、痘疹、眼科、针灸等七科各一员。医士、医生各七十馀名。大方脉、伤寒科、小方脉、妇人科,口齿、咽喉、外科、正骨、痘疹、眼科、针灸等七科,各名数不等。各官员缺,及医士医生缺,即以该科人数照例考补。如无相应人数、不必补足。”

同时,在明朝的规章中甚至不允许民间称呼“大夫”、“郎中”,而只能称为“医士”“医人”、“医者”:

“(洪武)二十六年十二月十五日奉旨禁约:……医人止许称医士、医人、医者,不许称太医、大夫、郎中。(明顾起元《客座赘语》卷十“国初榜文”)”

这也算是个天下奇观。但也说明两个问题:1、“大夫”、“郎中”的称谓在明以前已经出现,2、“大夫”、“郎中”的称谓已经为民间所习用。

清朝又出现了“医员”的名称:

《大清会典》:“(太医院)院使一人,左右院判各一人,御医十五人,吏目三十人,医士四十人,医员三十人,医生二十六人。”

在明清时代,“医士”、“医员”、“医生”,大概是官方的一种称谓,而“大夫”、“郎中”则在民间流传。官方与民间不同的称谓的共存,也与明清两代官民在医方面的脱节有关系。虽然官方不提倡甚至禁止“大夫”、“郎中”称谓,但由于没有基层组织的积极配合,所以,这两个称谓能穿越时空,流传至今。

对于“大夫”、“郎中”在民间的流传,有一个很奇怪的现象是,不管是口头还是书面文学中,“大夫”很少出现,而“郎中”经常出现。“郎中”在口头和书面文学中的出现,除了是一般的医者称谓外,也常常带有一种被戏谑的成分。比如“草头郎中”、“大陌郎中”、“说嘴郎中”等。石汝杰老师和宮田一郞先生编写的《明清吴语词典》就收录了几则关于“郎中”的词条:

“还是皮太医请,我是草头郎中,晓得什么?”(《墨憨斋定本传奇•人兽关15折》)

“归搭格套孟河郎中,终也覅请。全本是江湖诀,架子末蛮大,一付像煞有介事格面孔。”(《九尾狐》35回)

“我想说嘴郎中无好药,一定是诌勾。”(《才人福》10出)

这种情况不知是否和古代大夫的级别高于郎中,或者医术上也高于郎中,所以民间只拿郎中来说笑,而不敢拿大夫说笑的原因有关?

但是实际上从明朝开始就没有“大夫”、“郎中”身份上的官方差别了,而之所以只敢拿“郎中”来取笑,可能还是在于人们脑子里对这两者的认知不同。我看到一种说法是:设馆行医(坐堂行医)的称“大夫”,走串于乡间的称“郎中”,大概也算是一种思维的定式吧。我们家乡有“走方郎中”的说法,也称为“游方郎中”。“方”,《庄子·大宗师》有孔子对子贡说的一番话:“彼,游方之外者也,而丘,游方之内者也”一段话,是孔子对游方之人的一种正面评价,这个“方”既可以被认为是一个“区域”,也可以被认为是“世俗”或“礼法”。“游方”,即是游走于不同的区域,或者是游于世俗之外。说实话,对于那种能真正游于世俗之外的人,我是保持一种深深的敬意的。

有说北方多说“大夫”,南方多说“郎中”。我是南方人,不知北方民情,但在南方,我祖父母一辈,确实是只说“郎中”而不说“大夫”的,而且,在他们的称谓中,并没有调侃的意思。

清朝灭亡以后,现代医学体系开始建立。医生成了一个大一统的称谓。“大夫”由于常常在媒体和影视作品中被提及,因此也得以与“医生”并存不衰。而“郎中”一词,也许被认为相对的表示一种较低的层次,继而成为一种调侃的用语,因此在实际生活中趋于式微,并逐渐消失。

2022年7月25日

http://www.wangtianyu.net/news/show-98138.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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