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被一网友拉进她建的网友群里,听众网友用各自的方言相互问候自我介绍,煞是热闹有趣。我犹豫再三,终是没有开口去秀我的劳改话。是的,我知道我做不到简单地用三言两语来向这些几乎对监狱一无所知的人介绍这门独一无二别具一格的语言,而它,是我唯一会说的方言。
作为监狱二代,生在监狱长在监狱,从小开口学说的,便是劳改话,它,是我的母语。无法考证劳改话因何而来,又因何得到流行,更说不清这语言形成的具体时日,追根溯源,劳改话的起源应该是从监狱一代开始,然后,便成了监狱二代的母语,然后,日益完善。时至今日,一生除普通话只说劳改话的我也只能凭自己的想象,来海阔天空一下。
因地域而异,我们的大中国有太多太多的地方方言,而以一种职业一个系统形成的独有的语言,恐怕只有劳改话了,至少,在我的认知范围内。作为“惩罚与改造相结合,以改造人为宗旨”的刑罚执行机关,教育改造人的场所,现在的监狱,从最初的劳动改造支队,劳动改造农场一路走来,最早的时候,人们约定俗成地由单位名延伸叫罪犯为劳改犯,叫监管犯人的民警为劳改干部,而在这个单位里的人讲的话,便也成了“劳改话”了。
这里指的劳改话,不是监狱里面人说话的内容,而是那内容的表达方式。是的,劳改话,它是一种监狱的方言,与所有的方言不同,它好学,易懂,可它的使用者仍仅限于监狱的民警职工及他们的子女(本文所写监狱特指浙江省省属监狱,对其他省份的监狱,本人因为没有了解,没有发言权)。
在监狱(早期称劳改单位),犯人尚有辖区概念,籍贯比较单一,而民警,则真正是来自五湖四海,而早期(建国初期)的民警们,更是,他们大多是参加过解放战争甚至是抗日战争的南下干部,由军队转业而来,在相互的相处交流和对罪犯的教育管理中,自然需要使用普通话,当今社会,普通话,当是最普通的了。
而刚刚从战火硝烟中走出来成为管教罪犯的劳改干部的监狱一代们,几乎没有什么文化,普通话于他们就是难学的官腔,乡音难改的他们,自觉不自觉地,就将普通话和各种方言杂揉成一种独特的语言,一种任你是何方神圣都能听得懂的话。然后,随着劳改干部的频繁调动,以及他们的子孙后代的出生长大而在监狱系统流行开来,成为一种监狱特有的劳改话。
也会有与监狱有接触的当地人学说劳改话,但听去总是别扭,就象我们学说当地话那般生硬。这种独树一帜的供监狱人专用的劳改话,没有孤僻字,全是常用词,跟普通话相比,往往只是读音声调变了那么一点点,便有了它独有的千姿百态万种风情。
它,带着些许的时代特征,比如叫塑料袋为油纸袋,是因为在它的那个年代,塑料袋并不多,常见常用的是油纸袋?比如称床为床铺,艰苦年代的一床一铺的统称;再比如喊小孩为小鬼,纯正的老革命的传统……。
那话语,各色的腔调音律,跟陕西人说的一模一样的“你干啥”,宁波人的口头禅“要死快了”和山东腔的“小乖乖”……如此等等,无论你是哪省哪族人氏,都能从劳改话里听出你的乡音村韵,找到你的炊烟家园。
还有,入乡随俗近朱者赤吧,在金衢一带的劳改单位里,它的尾音惯带“哇、哪”,或刚直有力或柔美温婉;在杭嘉湖地区的劳改单位,则喜向杭州话蹭靠,于是,常常听一些人问:你们是杭州人啊?你这说的是杭州话啊?其实,这劳改话与杭州话的距离,又岂是一星半点?只要是监狱人,就都能听出它的与众不同,甚至能区分出它的主人来自浙西北还是浙东南。
曾经感叹,监狱二代是没有家乡的人,因为父辈的工作生活范畴之局限,故乡只是思念时的那首歌,也许,我们会跟父辈学着说上几句老家的话,但若是真的与故乡人对话,我们的家乡话就成了他们的笑话了。
尤其是象我这样嘴拙的人,更是羞于将家乡话说出口。而劳改话于我们,是水到渠成,是脱口而出,有时,甚至走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听到几句熟悉的劳改话,便会觉得很亲切,便会自然地多看一眼,甚至便会有想去问候一番的冲动,因为你能断定,这定是监狱人无疑了。
而监狱三代,一边受祖辈父母的影响,在家把劳改话说的溜溜的,一边在学校在社会又把普通话讲得准准的,可到了四代们,无论和家人跟外人一开始就是操一口标准的普通话,有的,还讲上了满口流利的当地话,他们与劳改话的缘分,若即若离地,都只是听听,跟社会上的人没有区别了。
有时就会想,劳改话,待我们这第二代监狱人离场,它的使命也基本该完成了,有些可惜呢。就象为许多地方许多好听的难听的好懂的难懂的的方言逐渐消失惋惜一样,我心疼我的母语劳改话与我们的渐行渐远。好在,这一种语言的消失,带来的是更好的更美的进步与发展。
感谢阅读

sd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