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生活散记】二劳改的铁砂掌

admin 2023-10-04 16:36:32 浏览量: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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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青生活散记】铁砂掌作者:村夫

“潮涌啊,记住:你要看到王财用棍子打牛,你别管他;要看到王财用手打牛,你就用棍子打他”,“指导员,为什么?”魏指导员见我瞪大了双眼,吃惊地看着他,便把手中白桦木雕的大“木都克”烟斗,从嘴角挪开,收敛了常挂在脸上的笑容,一本正经地对我说:“王财用棍子打牛,打不坏;他要用手打牛,伤在牛的内里啊。”我又问了个“为什么”,魏指导员又捧起了木都克,依然正色道:“他会铁砂掌”。

“铁砂掌?”我好是吃惊,那应该是世外高人的功夫啊,就在我身边?我不信。但是看到魏指导员那少有的、不容置疑的神色,我必须得相信——王财一定会铁砂掌。因为作为解放战争就任骑兵连指导员、又在老改战线工作多年的魏指导员,绝不会轻易看中一个“二劳改”,应该是其人必有其功啊。我得想法子弄明白。

1968年10月,我们齐齐哈尔市的一百多个知青,扛着上山下乡的旗帜,首批来到音河劳改农场三分场,接受没有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当时的场领导告诉我们,是来接管农场的“上层建筑”的。到了农场才知道,所谓的“接管上层建筑”,就是要把由二劳改担任的农场机务、畜牧、食堂、育种、运输等农场二线工作接过来,这必然先要跟在这些岗位上的二劳改们学手艺啊。同时完成劳改农场向兵团的改制。

我分到大车排当排长,大车排有十几台牛车和两台马车,我们十几个知青就开始跟十几个二劳改,学赶车。王财是唯一的饲养员,他的政治身份是“坏分子”,负责喂养排里二十多头犍牛(被阉割后的公牛,用作拉车)和六匹马,他就住在牛号里,没有白班夜班之分,工作上归我管。隋连长告诉我,王财干了十几年的饲养员,浄可放心,是一个不用监管的二劳改。

可望着眼前这个瘦小枯干的小老头,怎么也无法与指导员郑重告诉我的那个“铁砂掌”联系起来。王财的个子刚到我的肩头,一对鼠眼之下,一撇泛黄的胡子稀稀拉拉,一顶已经磨没毛的狗皮帽子,常年卷着帽耳,油光发亮。不知穿了多少年的半大蓝棉袄,系着一条旧麻绳,加上他时不时地用袖口擦鼻涕,两个袖筒就像两个铁筒一般黑。一张嘴倒是字正腔圆的京腔京味,只是满口的大黄牙,加上常年不洗澡,人没到跟前,那个味儿准会呛你个跟头。这哪是我想象中的世外高人呵。铁砂掌,在我听说的记忆中,那是打遍天下,无坚不摧的神奇啊。我怀疑指导员是在吓唬我。

当时我们与二劳改之间接触都有严格的规定,与工作无关的话不许多说、多问一句,我只能等待机会。直到有一天王财教我系拴马的“连马扣”时,我才仔细地看了王财的那只右手,呀,他的右手比左手足足大出一圈还多,那五个指头又黑又粗,简直像五个小棒槌,手心手背厚实得像个小撮子。我惊讶地拽住了他的手:“你的手咋这样 ……”王财立马抽回手,咧开黄牙的嘴笑笑:“嘿嘿,叫、叫您老见笑了不是”,转身走了。我知道他是不会轻易告诉我的,因为我们各自都有规定。

后来我断续地在两个劳改干部的口中,听到了两个关于王财铁砂掌的传说,我还原一下:一是有一天,王财去阿伦河鱼凉子看老乡,回来时已半夜。

王财在荒草甸子上走着走着,忽然感觉有两条腿猛地搭在了他的肩膀上,他心头一惊,马上明白了,是一条野狼。他知道,现在绝不能回头,一回头,狼看见了你脸上的肉,就会咬断你的脖子。于是,他双手紧紧攥住了肩上野狼的两条腿,用头死死地顶住狼的下额,使狼的头无法动弹,呼吸受阻,然后背着两条腿在地上乱蹦的狼,迈开大步,朝分场走去。没走多远,王财感觉背上的狼不怎么挣扎了,他知道时候到了,便呼地转身,腾出右手,一掌砸向野狼的头,只听一声狼嚎,随后他骑在狼的身上,一顿劈掌 ……当王财背着几十斤重的死狼,汗流浃背地回到宿舍,同屋的人都吓坏了,王财却喘着粗气得意地说:“丫挺的,想吃我,叫我这顿打,忒过瘾啦 ……”第二天,扒狼皮的人惊讶地告诉大伙:真是铁砂掌啊,狼的头骨都碎啦。

二是有一天,在地里收麦子的两个二劳改因口角打了起来,其中一个人用镰刀,把另一个人的胳膊动脉砍断了,鲜血喷涌而出。被砍的人撒腿就跑,砍人的人眼睛都杀红了,握着滴血的镰刀在后面紧追,吓得割麦子的几十个二劳改都跪在地上,求他住手,但砍人的依然穷追不舍。这一幕,正好被来地里送水的王财看见,他扔下水桶跑了过去,放过被砍的那个人,迎着砍人的人大喊:“丫挺的,把刀给我!”等那人近身时,王财瞅准他拿刀的那只手,一掌下去——那人的胳膊从此再没抬起来过……

了解铁砂掌的机会终于等来了:王财的半导体收音机丢了。在当时收音机是个稀罕物,要60多元钱,是我们两个月的工资啊,他很焦急地找我,我便拿这个当理由,经连里同意,我在王财那个饲养棚里与他住了一夜,了解情况。当然我更想了解的是他与铁砂掌的由来呀。王财知道后,便没有戒备地打开了话匣子 ……

王财的家在河北通县的一个小村子,因为常有土匪出没,村里历来尚武。尤其年轻人,不会一种武艺,连老婆都娶不上。王财说,每天清晨,村长在村头熬上两大锅粥,全村男女老少齐聚练武场,喝完粥,便各自练开了十八般武艺。王财的师傅见他身材廋小,便叫他学轻功。在地上挖个二十公分深的土坑,给他双腿绑上一公斤重的沙袋,让他站在坑里用劲往上跳。开始跳不上来,练了数天,跳上来了。然后将土坑再挖深一些,沙袋再加重一些。等能跳上来之后,再挖深土坑,如此循序渐进,土坑越挖越深,数年后,当解下沙袋,从坑底一跃而上时,那种蹿房越脊,身轻如燕的轻功就练成了。

当时王财不太喜欢学轻功,他认为轻功是被动之功,只能防御,不能进攻。这时,上五台山学艺三年的王春回村了,村里的年轻人都去看他,想见见他高超的武功。王春在家中土炕放上一张炕桌,摆上茶水,乡亲们围在桌旁,叫他讲讲学了什么武功。王春说,唉,别提了,五台山呆了三年,师傅一点功夫没教我,只叫我拍桌子了。这不,我跑回来了 ……他说,去了我就急着叫师父教我武功,师傅上上下下把我看了个遍,对我说:“先练基本功吧,练好了再教你武功”。他指着一对石桌石凳,和我相对而坐,然后举起右手,向石桌拍去。王春感觉师傅那手上带风,石桌都有些震动,他吃惊不小。师傅说:你每天坐这儿拍石桌,拍成了,我就教你。王春憋足了劲,一定学到真功夫回村给乡亲们看看。他这一拍就是一年呐,底气十足地去找师傅:“师傅,我拍了一年了,该教我武功了吧?”师傅说:“拍两下看看。”王春卯足了劲拍起来,师傅看后却摇摇头:“再拍一年吧”,撂下话,走人了。王春叹了口气,但没泄气,接着又拍了一年,去见师傅:“师傅,这回该教我武功了吧?”师傅说:“拍两下看看”。王春心有底,他感觉这一年,手上有劲多啦,师傅肯定会认可。不想师傅看后淡淡地说:“还得拍一年”,撂下话,看看王春,还是走人。王春犯起嘀咕了,都拍了两年石桌了,要是不拍了,前两年的时间不就白费了吗?于是,他咬着牙又拍了一年后,去见师傅:“师傅,我拍三年啦,这回你真该教我武功了吧?”师傅笑了笑:“拍两下看看”,这回王春可是豁出去了,使足全身的劲,向那石桌一顿猛砸,师傅笑笑:“有长进,不过 ……还得拍一年”。

说到这儿,王春“唉”了一声,无奈地举起手,向土炕上的茶桌拍去,只听窟通一声,桌上的茶壶茶碗,飞起落地,摔成碎片,再看那个桌子,已经被拍进了土炕里。这瞬间发生的一幕,围观的乡亲们惊得合不上嘴,哪见过这场面呐,纷纷大叫:“好功夫!好功夫!这还了得?”……

王财对我说:“您瞧瞧,排长,王春在五台山拍了三年那是石头桌子啊,他没想到,家里的木头桌子哪抗他一拍呀?”这时候王春才忽地醒悟过来,原来师傅早就在教他功夫了,那艺名叫——拍死虎。

从那天起,王财坚决地改行学练铁砂掌。每天清晨,几个师兄弟“骑马蹲档式”列成一排,每人面前放着一个半米高的竹编娄,里面盛满玉米粒,他们一只手五指并拢,掌心向内,丹田运气,哈——地一声吼,手掌戳进竹编娄里的玉米粒。开始手掌一下戳不到娄底,时间久了,便可一掌戳透半米深的玉米粒。然后开始戳第二个竹编娄盛着的高粱米。动作依旧。数日以后,可以一掌戳透半米深的高粱米时,换做戳第三个竹编娄里的细碎砾石,这个难度就大了,就有手肿手破的了,师傅会用中药泡的水温洗。在第三个竹编娄前放弃的师兄弟最多,受不了五指连心的痛啊。加上练铁砂掌动作单一,枯燥无趣,不像练刀枪剑戟,斧钺钩擦的,有单练,有对打,有人围观喝彩。

练到第四个竹编娄时,就剩下王财一个了。这最后一关里的竹编娄盛满铁砂(猎枪弹里的散铅砂),习武的人知道,戳铁砂几年的功夫都未必戳到底,就连王财的师傅也未能实现一掌戳透铁砂到底的梦……

还有一些练铁砂掌的诀窍,我见王财是有意回避不说了,我想那应该是习武之人的规矩,秘诀不可外传。但师傅的另一个内传他牢牢记住了:“王财你以后和人打架,你可以用腿踢,用嘴咬都行,千万不能用你这只手打人。打了,就出人命啊!万一你出了手,一定不要说你的师傅是谁,切切……”

“老王头,那你是,怎么,怎么到这儿来的?”我终于鼓起勇气问王财这个应该回避的问题。他倒没在意:“咋来滴?还不是因为这只手喂”,一声长长的叹息后,王财给我讲起了他这个“坏分子”的来历。

二十岁那年他结了婚,媳妇是邻村的。入洞房那天媳妇就哭,不上床,说是想她妈了。我就觉得不对劲,大喜的日子,想妈哪有一哭哭一宿的?

有一天我铲地时,半道回家换锄头,房门虚掩着。我推开门,看到媳妇身上压着个男的。哦,我明白了,原来她早有人那。有人,你嫁给我干个屁?给我个大老爷们戴绿帽子。看到两个光溜溜的身子压在一起,王财那是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挥起一掌向那个男的击去 …… 只这一掌,那男人便动弹不得。见状,王财身上立刻冒了冷汗。坏了,他是用右手打的!可这时想起了师傅当年的嘱托 ——晚啦。

事后,那男人没死,碎了几根骨头,残了。王财被判五年徒刑,成了“坏分子”。

“那刑期满了,怎么不回通县?”我问。

“想回,你得能回得去呀?”王财说完,从黑乎乎的枕头里,小心翼翼地拿出来一个牛皮纸小袋,把一个红皮的证件,双手递到我面前,那上面清晰地印着《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 选民证》。

“您瞧瞧,您瞧瞧,刑满了,我是公民了,我有选举权,不再是什么坏分子啦。报告政府,您得让我回家呀!”王财沉默了好一会,才叹了口气,告诉我,要放他那年,赶上北京国庆阅兵,刑满的犯人一律不准回城,在劳改农场就业。王财说我是农村的,我不进城。政府说:知道什么叫“一律”吗?搁这儿干吧,给你开工资。

虽然叫“刑满就业人员”,但是,劳改农场还是拿我们和服刑人员一样看管。咋叫我们“二劳改”?就这么来的 ……

王财丢收音机的案子没破,可我却有了满满的收获。

以上我叙述的关于王财的铁砂掌,都属耳闻,真地叫我眼见王财铁砂掌的功夫,是在1970年隆冬的一天。那个冬季出奇的冷,我们十几台牛车从团部运大型水泥板回营部,在零下30度的严寒下已经呆了十多个小时,我们早已冻麻木了,恨不得一下钻进屋里。拉车的牛更是又饥又渴,看到牛圈开始躁动不安。一个知青驭手在卸套时,忘记了把辕牛“大花脸”的“坐秋”卸下,就解开了“肚带”。车一倾斜,几吨重的水泥板瞬间将车辕压高,拴在牛尾下的“坐秋”,顺势把“大花脸”的尾巴根活生生地挑起,那辕牛哪能受得了?“大花脸”痛得哞地一声长吼,拖着空车,发疯一般向着数十米外的牛圈冲去。预制块砌成的大牛圈,棚顶是几吨重的预制板,如果“大花脸”撞倒牛圈,厚重的预制板落下,牛棚里面的牛马和正在拴牛的几个知青,非亡即伤啊。眼见得一场灾难就要降临,我们几个知青都吓得不知所措。这时,只见正在给牛饮水的王财,扔下手中的水桶,迎着 “大花脸”,几个小碎步后便拽住了它的笼头,刹那间,我真真切切地看到王财挥起的是右手,朝着牛的鼻梁骨一掌、两掌、三掌,“大花脸”痛得牛头乱摆,几乎是挑着廋小的王财,在牛车即将撞上牛圈大门的一瞬间,擦着门墙拐了过去,一场突发的灾难竟被这一掌化解了……

好一个铁砂掌!这眼前呈现的惊心动魄一幕,真地叫我们开了眼,看傻了眼。他要不是二劳改,我真想跑过去,像英雄一样把他高高抬起。

“大花脸”还在喘着粗气,鼻孔流出长长的涎水,它上下左右不停地摆着头,想必是摆脱被掌击后的痛楚。王财嘴里依然骂骂咧咧:“丫挺的、丫挺的……找揍啊?找揍!”他用胳膊费力的夹着“大花脸”不停晃动的头,用手用力地来回揉着“大花脸”的鼻梁骨,一直骂,一直揉;一直骂,一直揉。

这时,我依然真真切切地看到,王财用的还是他的那只——右手!

……

十八年后,我应农场领导(我们连未返城的知青)的邀请,回到我的第二故乡。闲聊中王财自然是我的一个询问。“早死啦。你怎么还记得他?”战友告诉我,不知王财得的什么病,是几个二劳改埋的。

“那个丢半导体的案子破了吗?”战友大笑、大笑。“你怎么什么都记得呢?”

我——默默,无语 ……

来源:兵团战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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