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有个橱柜，专门放塑料袋。超市的、菜市场的、买衣服的、装水果的。每个都叠成小方块，四四方方，跟豆腐块似的，按大小码着。小的摞小的，大的摞大的，整整齐齐塞了一柜子。我每次回去帮她扔，她不让。“留着装东西。”我说现在都用垃圾袋了，她说塑料袋好用。
她走以后我收拾橱柜。几百个塑料袋，叠得板板正正。我拉开一个准备扔，手指捏到里面有东西，硬邦邦的。拆开来，塑料袋里塞着一张纸条，折成小方块，跟塑料袋一样叠着。
“1998年4月。她今天考了双百分回来，脸上笑开了花。我叠了一个塑料袋，写了一张。万一她哪天想起来看呢。”
第二个。“1999年。她发烧，我守了一夜。天亮退了。我叠了一个。写了一张。”
第三个。“2000年。她说想学画画。我买不起颜料，没说话。晚上叠塑料袋时哭了。写了一张。”
第四个。“2001年。她第一次自己上学。我跟到巷子口，看她拐弯。回来叠了一个。”
我把橱柜里所有塑料袋都搬出来，在客厅地板上拆。几百个，从1992年到2023年，按年份码着。最早的塑料袋发脆了，一碰就裂。里面的纸条也黄了，字迹还清楚。圆珠笔写的，蓝色黑色红色。
“1992年。她出生了。我当妈妈了。叠了一个。”
“1993年。她会走路了。摔了七次。我数着呢。叠了一个。”
“1995年。她上幼儿园。第一天没哭。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回来叠了一个。”
“1997年。她掉了第一颗牙。吓得哭。我说牙仙子会来。她信了。”
“1998年。她考了双百分。回来举着卷子给我看。我手上有水，没敢摸。叠了一个。”
“2000年。她第一次来例假，吓哭了。我给她讲了讲。她听完不哭了。我叠了一个。”
“2002年。她跟隔壁小美吵架。回来不说话。我叠了一个。”
“2003年。她住校了。第一个周末回来瘦了一圈。我给她炖了排骨。她吃了两碗饭。叠了一个。”
“2005年。她期中考试没考好。回来闷闷的。我没问她。叠了一个。”
“2008年。她高考。我站在考场外面。太阳大。叠了一个。”
“2010年。她上大学走了。送她上火车。我在站台上站到车没影了。回来叠了一个。”
“2012年。她工作了。打电话说忙。一个月没回来。叠了一个。”
“2015年。她结婚。我给她梳头。梳了一百下。她小时候我每天给她梳头。叠了一个。”
“2018年。她生孩子。我在产房外面等了一夜。叠了一个。”
后面的纸条越来越短，字越来越抖。
“2020年。她好久没回来了。我叠一个，写一张。柜子快满了。”
“2022年。她说今年回来过年。我提前叠了二十个。她回来了。待了半天。走了。我把剩下的叠完了。”
最后一摞塑料袋码在柜子最上层。最上面那个里面有一张纸条，铅笔写的，很轻：“2023年。今天叠完最后一个。柜子满了。她也该回来了。”
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她什么时候能拆开看看呢。万一呢。”
我把几百个塑料袋全部拆完。纸条铺了一地，从1992到2023，三十多年。每个塑料袋里都有一张。我妈把那些我早就忘了的小事，一件一件写下来，折好，塞进叠好的塑料袋里。接着码进柜子。一年一年攒着。柜子满了，她也没扔。
她大概想着，万一哪天我翻柜子找塑料袋用，拆开来，就看见里面的纸条了。万一呢。
我把纸条按年份排好。有些塑料袋实在脆得不成样子了，我就把纸条取出来，塑料袋照原样叠回去，搁在一边。纸条装进一个铁盒里。铁盒搁在橱柜最上层，跟那些叠好的塑料袋挤在一起。
现在我自己的橱柜里也有一个铁盒。我女儿的纸条也在里面。她哪天翻柜子找塑料袋，拆开来，里面也有字。铅笔写的，很轻。记着她某年某月某日的事。
万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