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叔
叔叔生下来时,爷爷在劳改队。叔叔还不到一岁,奶奶便去世了。然后过了近十年,爷爷刑满释放,叔叔才算是第一次见到了自己的父亲。
说不清这样的一个人生开端,对叔叔的一生究竟有着什么影响。
我对叔叔第一次有印象,是记得他的脸被蜜蜂蜇肿了,上不成学,在房顶上坐着,望着学校的方向哭。
那时候,我家还有着几窝蜜蜂的。一天,家里人都去参加生产队的劳动了,只有叔叔在家,这时候一些蜂子却突然从窝里飞出来。这实际上是好事,树大分枝,蜂儿分窝了,意味着我家又多出一窝蜂来。叔叔却不清楚分窝的事,以为蜂儿要逃跑了,就用被子去堵蜂窝,正在欣欣然过节的蜜蜂横遭拦截,勃然大怒,立即像暴雨一样将叔叔围住了。叔叔说他觉得一瞬间数不清的又痛又辣的小口子在自己身上竞相裂开来。他好像被扣在一个背斗里那样觉得窒息,又无法逃脱。那天,要不是黑老太太闻声赶来,叔叔一定是没命了。黑老太太家里也养着蜜蜂,对此她有经验,而且她是那种忙而不乱的人。她从我家窖里吊上一桶水来,向叔叔泼去,立即,像灭火似的,围绕着叔叔狂飞劲舞的蜂子就少了不少。这样泼了几泼,蜂子就密密麻麻地蠕动在地上了。黑老太太牵着叔叔,像踩着一锅沸粥那样从它们身上踩过,把叔叔领到她家去了。黑老太太是懂一些医道的,她用浸了盐和明矾的水和成稀泥,涂满叔叔周身,然后将叔叔晒在烈日下的一片凉席上。真是要感谢黑老太太,不然叔叔即使从蜂群里被救出,也会没命的。等泥片晒干剥落后,叔叔已肿得不成个样子。鼻子似乎只余了两个窄细的鼻孔,眼睛是找不见了,好在他的眼泪还能流出来的。他哭着要上学。自然是上不成的。小娘娘就陪他上房去看学校,听学校里传来上课和读书的声音。
我当时看到叔叔的脚像气球,似乎吹一吹,就能裂开似的。
叔叔上学到初二,就回来帮家里劳动了。倒不是家里非需要他这个劳力不可,而是叔叔自己不想念了。叔叔受到了一个挫折,对他打击不小,使他有了辍学的念头,终于就不念了。叔叔的同桌是一个小姑娘,父母都是县医院的大夫,因此在叔叔面前她总是有些傲慢的。虽说和叔叔是同桌,但总好像这桌子只有她这一半,而另一半则是空的没有的。她临着叔叔一边的胳膊肘,总是带着一种抵抗、防御和拒斥的意思,叔叔坐在里面,为了避免出进的麻烦和不便,叔叔就很少离开自己的座位,偶尔出去小个便什么的,见这姑娘冷若冰霜、旁若无人的样子,叔叔就会把后面的桌子搬一搬,侧身进去,再把人家的桌子搬好。叔叔真是小心翼翼和那姑娘做同桌的。但是一天,她却捂住嘴笑起来,一笑之后,马上又是不屑的冰霜样子。但当她的目光向桌下面瞥一瞥时,她就忍不住拿她的小手捂着嘴又笑,连肩膀也抖动着的。她是在笑叔叔的鞋。叔叔穿着小姑姑的鞋。原本黑条绒鞋,也看不出男女之别的,但是鞋的两翼,小姑姑却费心绣了两只花鸟的。叔叔穿这鞋时,当然是将那花鸟拆过一番,但没能拆得干净,而且依稀一个印迹也是拆也拆不了的。就惹得那小姑娘捂了嘴笑。这一笑就把叔叔笑回家来了,怎么说也不再去上学了。
叔叔不上学后,开始做生意。那时候我们全家都在做生意。非常小的生意,走村串户的买卖鸡蛋啊木梳啊炕席啊什么的。叔叔那时候乐于把我领上,我们在附近收上鸡蛋,装在两个背斗里,挎在自行车的两边,然后跑七八十里到山南里去换粮食。那里有我们的亲戚,给了叔叔玉猴和银灯的姑太太就在那里。去了我们就食宿在她家。但到山南里去换粮食,与其带鸡蛋,不如带木梳炕席去。鸡蛋他们也有的。山南里人地多,粮食多,人也憨厚,一把一角五分钱的木梳就有可能换到二斤麦子。记得我和叔叔还用碗和蜡烛换过山南里人的粮食,真是过分,一次我们竟用三支蜡烛从一个女人手里换到满满一脸盆黄米。我还记得那女人,戴着一副长耳坠,荡呀荡的,倒使她的脸显得木呆。她倒像占了便宜,拿了蜡烛,笑眯眯地回去了。叔叔又赶过去给她说,点蜡烛的时候莫忘了,在灯捻周围撒上点细盐,这样一来可以免蜡烛无节制地流泪,二来还可以耐实些。那女人点着头,使得她的耳坠呛啷呛啷响着,好像她一辈子也不会忘了这话的。
爷爷与父亲做生意,是有些死板的,好像凭着他们的诚实和勤恳就能挣钱,实践证明却不行的。爷爷和父亲做了一辈子生意,都没有挣到什么钱。爷爷最终还落了一些债背着。相对来说,叔叔就灵活了许多,我家最会做生意的说来还是叔叔,他现在挣了不少钱,仅房产就有三处。我也乐意跟着叔叔做生意的,而不愿跟着爷爷和父亲,跟着他们去兰州调塑料胚子,就得往死里走路,车来车往的,也花不了多少钱的,有时候只花五角钱而已,但是不坐,只是走,可以从兰州火车站一直走到小西湖。爷爷还常常带着我们背了塑料袋,沿街走着,塑料袋长长地拖垂在后面,示众似的,真是比拖了一根尾巴还要让人难堪和沮丧。还不吃饭,已经到了吃饭的时候了,早过了吃饭的时候了,一家一家的饭馆前往过走,就是不向里面看一眼,就是不吃。即使好不容易坐下来,要吃饭了,也是简单得很,不像叔叔还来一碟小菜,来两个茶蛋甚至各加二两肉,爷爷和父亲只会弄一碗牛肉面给你吃,两筷子就捞完了,然后就打开提包,将带的干粮泡入牛肉面汤里去,气定神闲地吃喝着,有时那干粮有异味了还往牛肉面汤里给你泡。叔叔就不这样的。叔叔总会让我们饿了就吃。不待走累就上公交车去,靠窗坐了看两边的景致。还带我们去浪兰州的五泉山、白塔山,还照相。记得叔叔做生意不久,就买了一台小收音机。这在爷爷和父亲是根本不可能的。80年代中期,那台巴掌大的收音机给我和叔叔带来了多少欢乐啊。怕吵爷爷,晚上我们在被窝里听着。后来叔叔又弄了一个双头耳机来,一个插在他的耳朵里,一个插在我的耳朵里,有时候听到的东西会使我们不约而同地笑起来,使正在做皮活的爷爷抬起头来,诧异地看我们。
叔叔这个人,性格好像极单纯,又似很复杂,既脆弱到可以号啕大哭,又顽强得可以应对众多的对手。他是一个常常让我琢磨的人。
记得我上大学时给他写过一封信,那时候他已是几个孩子的父亲了,我原本只是想问候问候他,没指望他的回信的,想不到回信快马加鞭那样来到了,且沉甸甸的。读过信后我感慨不已,真是没料到叔叔竟是如此一个深情又细腻的人,他哪里是给他的侄儿写信,简直是写了一封让人觉得烫手的情书。使我觉得我无意中扔了一个火柴出去,却意外地引起了一场熊熊大火。
我有时会想起这封信来,于是觉得难过。我想要是结合叔叔的身世来分析这封信,能分析出一些东西来吧。
但有时他又会显出一种野马般的不驯和无畏来,这一点爷爷和父亲是远远不及的。爷爷和父亲好像是质地紧密的弹簧,让人们可以对他们有一个基本的把握,而且他们也不很溢出人们的把握去,叔叔就不同,叔叔身上有一种火焰那样变化无常,不可把握的东西,正是这一点使叔叔在我家的男子中间显得像个异类。
一次他和村里的黑老太爷争论起来了,他的颇具杀伤力的话像从炉火中出来的石头那样频频向黑老太爷砸去,搞得黑老太爷应接不暇,显出狼狈。我们都为叔叔捏着一把汗,想黑老太爷儿孙众多,而且大多身强力壮,要是呼啦一声提棍携棒而来,叔叔他单枪匹马,如何应对得起。但叔叔站在那里,像个脱光了毛的老鹰似的,像是根本就没把黑老太爷后面的那些人放在眼里。也许是他的凌厉气势起了作用,那天的争论就那样不了了之。黑老太爷罗圈着腿,黯然地回去时,叔叔还不能罢休地盯着他走远的背影。
叔叔和爷爷的互相疼顾是令人扼腕三叹的。爷爷晚年就住在叔叔家里。叔叔每天晚上都要给爷爷打洗脚水,亲自给爷爷剪指甲。冬天,叔叔用摩托车带了爷爷去县城时,爷爷双手伸上来,帮叔叔焐着两只耳朵。他们爷儿俩都在加倍地疼顾着对方,好像互相在给对方做着某种补偿,好像担心时日如电,他们来不及做父子似的。
后来爷爷车祸归真,叔叔总是哭得晕过去。
爷爷的归真使叔叔完全地换了一个人,他开始转向教门了,真是奇怪,虽然那张脸还是叔叔的脸,但是你却觉得他成了另一个人。好像另一个人钻进叔叔的身体里来,将原来那个叔叔驱逐了。人的这种突然变化,真是令人惊骇。叔叔似乎也无法回到原来的那个自己身上去了。
爷爷刚归真那段时间,叔叔采取了一个近乎极端的方式,他把爷爷归真前的那一套衣服从头到脚穿上了,走路、说话、做事也似乎有了爷爷的样子。这让人觉得不安。他有时会宽慰地笑笑,点点头,想通了一个什么似的。天天夜里都去给爷爷走坟。我们也去的。得给亡人走四十天坟,这是规矩。但是上完坟,我们要走时,叔叔却不走。让我们走,说他自己想再跪一会儿。夜空漆黑,坟草呜呜,一个人还在这里跪什么呢?但他要跪,谁也没办法的。父亲怕出什么意外,半夜里敲敲叔叔家的门,却听到叔叔的声音从院子里传出来。叔叔把爷爷的衣服穿了近半年才脱去,整整齐齐叠了,装在塑料袋里,架在房梁上。但这时他却是一个天天干教门的人了,他专门盖了一间小房子,收拾得神秘又清洁,然后哭着把我们的教主叫来,指着说这是他给他盖的房子,希望他有机会就来这里住住。平时这门就锁着,任何人也不得入内。我们的教主是个出家人,和爷爷的关系非常好。他似乎对叔叔也有着一种特别的顾念和感情,果然不时就来了,就在这小房里住一天两天,这样的日子,叔叔就不大去做生意了,守在家里向教主讨教什么。有时在夜里安静和暖的灯光下,看见我们的教主戴着眼镜在炕头看书,有时却是歪了头睡着了,但是脚却伸出炕沿去给叔叔,叔叔在炕边儿上蹲着,像修整花瓣那样给教主剪着脚指甲。
叔叔变得沉默寡言起来。不要说收音机,他连电视也不愿看了。我到他家去,很多时候都是碰到他在洗小净,或是小净已经洗过,他跪在炕上,从鼻孔里出来微微的诵经声,好像一只蜜蜂在他的鼻腔深处举了屁股采花酿蜜似的。整个人深深入定了一般。他的鞋整整齐齐地摆在炕脚下,像同着他入定似的,这样的时候,我就悄然无声地退出去。
忽然一天夜里,叔叔做了一个梦,梦见了我们的已故教主。教主归真后,曾在我们村子的坟院里埋过几天,但是很快被人盗走了。叔叔梦见教主在埋过他的地方跪着,一言不发地凝视着他。
这个梦使叔叔满心欢喜,又不得安宁。
终于他呼吁要在教主睡过土的地方盖一个拱北了。这是很容易得到响应的。于是一个简朴的拱北就盖起来了,有一间房大小。这就让叔叔找到了一件似乎可以从事终生的工作。他常常深夜三点钟起来,洗过小净后,就在满天星斗下一步步到坟院里去,走过一个个乱草覆没的坟头到拱北里去,点一炷香,高擎了,长跪参悟。然后开始打扫拱北里面,他像收拾着一件瓷器那样收拾着拱北内的一切,使里面洁净无染。即使心无他想,只是到里面跪一跪,感觉也是很好的。等日头从山背后出来时,叔叔就走出拱北,像重新诞生了一次那样走出坟院去。他去城里做他的生意了。傍晚回来,洗过小净,又忙忙到拱北上来,把香炉里的香头筛筛,把拜毡上的土尘掸一掸,把两半盒火柴装满到一只火柴盒里去,就干着这样的事情,日日月月,刮风下雨,也行之不辍。
一天傍晚,叔叔轻轻推开拱北门,见我静静地跪在里面,就向我笑了一笑,那一笑那么隐微而又深切,在缭绕的清香里徐徐弥漫开来,使我和叔叔一时间似乎融合成了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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