浦东机场的候机厅里,空调开得足,陈德厚却觉得手心冒汗。他七十三了,这辈子坐过无数次飞机,可这一次,攥着登机牌的手微微发颤。行李箱已经托运走了,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裳、一包上海五香豆,还有一截用湿纸巾裹着的绿萝枝条。老伴走那年养的那盆绿萝,爬满了半面墙,他舍不得扔,剪了一枝带在身上。
手机“叮”的一声。他戴上老花镜,屏幕上是儿子陈航发来的短信:“爸,房子卖了?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那语气,像在质问一个擅自做主的下属。陈德厚盯着那几个字,眼前浮现出儿子二十四岁那年背着双肩包走进浦东机场安检口的样子,那是1999年,儿子拍着胸脯说:“爸,等我混好了接你和妈过去。”这一晃,二十多年了。
人常说“儿行千里母担忧”,可轮到父亲,也是一样的。起初那几年,陈航每周一个越洋电话,后来变成每月一次,再后来逢年过节才打。微信兴起后,陈德厚学会了发消息,可发过去一大段话,儿子常常回一个“嗯”字。他问过年回不回来,儿子说项目紧。他说你妈身体不好,儿子说明年回。明年复明年,老伴终究没等到。
八年前老伴查出癌症,从确诊到走,不到半年。陈航回来了,待了十天,帮忙料理后事,临走时说:“爸,你一个人我不放心,跟我去美国吧。”陈德厚摇头。他一句英语不会,去了就是聋子瞎子。他说你常回来看看就行。儿子说好。接着又是八年,回来过两次——一次三天,一次五天,理由是工作忙、孩子请不了假。他娶了个美国华人,生了个女儿,视频里小姑娘管他叫“grandpa”,不会说中文,陈德厚听着,心里像隔了一层毛玻璃。
去年冬天那个深夜,他起来上厕所,脚下一滑,后脑勺磕在瓷砖上。他躺在冰冷的地上,动弹不得,足足躺了半个多钟头才慢慢爬起来。第二天给儿子打电话,儿子那边是晚上,接了电话问“严重吗”,他说不严重。儿子说“那你要小心”,又说“爸,我在开会,回头打给你”。回头也没打。
从那天起,卖房回山东的念头像野草一样在他心里疯长。上海的房子是九十年代买的,两室一厅,地段好,挂了三个月,卖了五百多万。中介说卖便宜了,他摆摆手说够了。老家山东还有个弟弟,七十岁了,在村里住,儿子在县城开厂,日子过得红火。弟弟在电话里说:“哥,回来吧,老宅子还在,咱俩做伴。”
拿到钱那天,他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站了很久。厨房灶台、阳台晾衣架、卧室那张睡了二十年的床,每一处都留着老伴的影子。他对着空气说了一声“走了”,关上门,头也没回。
此刻坐在候机厅里,儿子的短信一条接一条:“那钱呢?五百多万,你一个老头拿多钱干什么?万一被人骗了怎么办?”“你回山东?那边医疗条件不行,你万一有病怎么办?”
陈德厚手指悬在屏幕上,半天打不出一个字。电话响了,儿子声音很急:“爸,你到底怎么想的?你回山东,我以后回去看你多不方便?”
“你以前也不方便。”陈德厚说,“八年回来三次,你方便过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在美国打拼这么多年,不容易。我也有我的难处。”
“我知道。你忙,你辛苦。可你妈走时你没在,我摔跤时你也没在。我七十三了,不能再一个人在上海等着你回来。我不想等到我死时,你也不在。”
电话里安静了很长时间。接着儿子声音哑了:“爸,对不起。”
陈德厚握着手机,看着落地窗外一架飞机腾空而起,引擎声轰隆隆传来。他忽然觉得特别累。“陈航,我不是要你回来。你有你的日子,我有我的日子。我回山东,有你叔叔在,有老邻居在。你要是想我了,就打个电话。你要是有空,就回来看看。没空,我也不怨你。”
儿子叫了一声“爸”,声音像小时候摔了跤跑回家那样。“我今年过年回去看你。我保证。”
“好。”
挂了电话,陈德厚把手机收起来,拎着行李箱往登机口走。走到一半,他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老伴的照片看了一眼。照片里她笑着,头发还没白。“老太婆,我带你回山东。”
登机口前排着队。轮到他时,工作人员扫了登机牌,笑着说:“陈先生,旅途愉快。”他点点头,走进通道,找到靠窗的座位,把老伴的照片放在小桌板上,系好安全带。飞机滑行、加速、猛地一抬,离地了。窗外上海越来越小,黄浦江成了一条细线。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带儿子去外滩看轮船,儿子骑在他脖子上喊“爸爸你看那个船好大”。那时候儿子三岁,现在快五十了。
飞机穿过云层,白茫茫一片。手机又震了一下,儿子发来短信:“爸,落地了跟我说一声。我在美国给你卡里打了点钱,回去把老宅子修一修,别省着。过年我一定回去。”
陈德厚看了,没回。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山东老家的样子——村口那棵老槐树,院子里那口压水井,屋后那条夏天摸鱼的小河。他七十三了,还能回去,还能在院子里晒晒太阳,跟弟弟下下棋,跟老邻居吹吹牛。陈航有他的美国梦,他有他的山东根。父子俩隔着太平洋,各自过日子。
飞机继续飞。陈德厚摸了摸胸口,老伴的照片还在,温热的,贴着心口。他想,人这一辈子,说到底就是一场迎来送往。孩子小时候,你盼着他长大;长大了,你盼着他回家;回不了家,你就得学会自己给自己找个窝。俗话说“树高千丈,叶落归根”,他这棵老树,漂了四十多年,也该归根了。
落地济南时,天已经擦黑。弟弟在出口等着,老哥俩抱了一下,谁也没说话。上了车往村里开,窗外的田野在暮色里铺展开来,空气里有泥土和麦秸的味道。手机又响了,还是陈航:“爸,到了吗?”
陈德厚想了想,回了一句:“到了。你过年回来,我给你包饺子。”
发完这条,他把手机揣进兜里,靠在座椅上。窗外,村口那棵老槐树的轮廓越来越近。他忽然想起老伴以前常念叨的一句话:“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草窝。”这话,他到今天才算真正咂摸出滋味来。
人老了,图什么呢?图的不就是一个踏实吗?孩子有孩子的路,老人有老人的根。可话说回来,这世上还有多少个陈德厚,正攥着一张单程票,在机场的候机厅里,等着一条不会来的短信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