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千年照永昌

admin 2026-11-01 10:32:22 浏览量: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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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佳经验

烟火千年照永昌


夜色是一张慢慢铺开的宣纸,将永昌古街一寸寸地洇染开来。

我们是傍晚时分到的。夕阳的余晖还薄薄地抹在青灰色的马头墙上,古街便已急不可待地亮起了灯笼。一盏,两盏,十盏,百盏——那些红灯笼仿佛是从屋檐下、廊柱旁、店招边一个个地冒出来,起初是零星的星火,渐渐地,便连成了一条蜿蜒的、温润的光带。光带映在双溪的水面上,被晚风揉皱,碎成满溪的玛瑙,晃晃悠悠地流着。

这便是永昌的夜了。白日里那些看不太真切的、属于旧时光的细节,此刻都在灯火阑珊处,无声地浮现出来。

街上的人渐渐多了。有牵着孩子的年轻父母,有举着手机拍照的少男少女,有拄着拐杖慢慢踱步的白发老人。他们的脚步都是慢的,说话的声音都是轻的,仿佛怕惊扰了脚下那块块被岁月磨得光润的青石板里,沉睡着的旧梦。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踮着脚,努力去够檐下那盏红灯笼垂下的流苏,指尖将触未触间,笑得咯咯响。那笑声脆生生的,落在这古街上,竟不觉得突兀,反倒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潭,激起的涟漪,一圈圈地荡向了很远很远的从前。

据《永昌记》里说,这片地方的历史,要追溯到宋朝。宋太祖赵匡胤的弟弟,赵廷美的后裔,是哪一年迁居到这里来的呢?史书上没有细说。我只知道,从那以后,这片原本寻常的水乡泽国,便渐渐有了炊烟,有了人语,有了街市的雏形。到了明清时期,得益于水陆交通的便利,永昌更是成了古兰溪县最主要的集市之一。徽州的商人顺着水路来了,在这里建起了会馆,挂起了商幌,一时间,古街上车马喧嚣,人声鼎沸,南来北往的货物在此汇集,又从此处流向四面八方。

如今,那些会馆、宗祠、商铺,都还在。徽州会馆、崇德堂、庵头古井、李氏蕃衍厅,一处处地走过去,像翻开一本本摊开的旧账册。会馆的门楣上,雕花的砖刻还在,只是朱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深深浅浅的木纹,像老人手背上纵横的筋络。崇德堂的天井里,几株芭蕉长得正盛,宽大的叶子在晚风中窸窸窣窣地响着,仿佛在絮絮叨叨地,讲述着什么陈年旧事。那口庵头古井,井圈的石沿被井绳磨出了深深的凹槽,俯身去看,只见一汪黑洞洞的幽深,映着天空里几颗疏疏的星子。

我想象着,几百年前的一个秋夜,也许有一位徽商从会馆里走出来,站在双溪的石桥上,望着满街的灯火,心里盘算着明日该发的货、该收的账。也许有一位李家的闺秀,在蕃衍厅的楼上推开雕花的木窗,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行人,悄悄叹一口气。那些活生生的、有温度的人,他们在这古街上走着、活着、爱着、怨着,他们的脚步声、吆喝声、孩子的哭声、老人的咳嗽声,都一层层地沉淀在这青石板路的缝隙里了。今夜,我们走在上面,脚下踩着的,便是千年。

正想着,前方忽然喧腾起来。人流都朝着一个方向涌去,永昌古溪上的一座桥。我们随着人潮走过去,远远地,便看见桥头围了密密匝匝的人,仰着头,朝着夜空里望着,发出一声声惊叹。

是打铁花。

只见桥上的空地上,一位老师傅赤着上身,将一勺熔得赤红的铁水,用力地泼向高处的花棚。铁水在半空中炸裂开来,化作万千金色的火星,纷纷扬扬地向四周散落。那金色的铁屑,大如豆,小如米,密密匝匝地散开,像一场金色的暴雨,又像一树骤然绽放的、燃烧着的花。它们在空中划出无数道短暂而明亮的弧线,接着纷纷坠入桥下的溪水中,嗤嗤地冒着白烟,在水面上闪闪烁烁地灭去。

围观的人群里,爆发出阵阵欢呼。孩子们骑在父亲的脖子上,拍着手尖叫;年轻的姑娘们举着手机,屏幕的微光映亮了她们惊喜的脸;老人们眯着眼,微微地笑着,那笑容里,大约也闪回了他们儿时,在某个节日的夜晚,看见过的同样的烟火。

“如天女散花,如烟花般,映照在水面上,连着倒映,煞是好看。”此刻我才觉得,这样的句子写出来,其实是有些笨拙的。因为那铁花的美,是转瞬即逝的,是言语追不上的。每一朵铁花的绽放,都只有短短的一刹那——从勺中泼出,到空中炸开,再到坠落水面,前后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可就是这几个呼吸的功夫,却让人觉得,千年的光阴,仿佛都凝聚在了那一刹那的光华里。

铁花落了,溪水上的涟漪一圈圈地散尽,夜空又恢复了原先的幽暗。人群慢慢散去,古街重新安静下来。我们继续在街上走着,脚下的青石板,被灯笼映出一小片一小片温润的光斑。双溪的水还在缓缓地流着,那“丰”字形的水道格局,从街心穿过,为两旁的民居商贾提供着生活的便利——饮洗、运输、消防、排污——几百年来,这水就是这样无声地、尽职地流淌着。东头那口排塘,池水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亮,像一面被时光磨旧了的铜镜。

我忽然觉得,永昌古街像一位沉默的老人。它见过繁华,也历过沧桑;听过商贾的叫卖,也闻过战火的硝烟;有过人声鼎沸的白日,也有过万籁俱寂的深夜。如今,它只是安安静静地卧在这水乡的一隅,用一条街、几座桥、数条里弄,默默地承载着千年的重量。那些新修的牌坊、新挂的灯笼、新开的李渔风情街,不过是给它换上了一件新衣。而它的骨子里,它的血脉里,流动着的,依然是宋朝的风、明清的雨、以及今夜打铁花那灼热的、璀璨的火光。

夜渐深了。街上的行人渐渐稀疏,灯笼的光却似乎更亮了。我们走到古溪桥上,站在栏杆边,望着桥下黑沉沉的水面。水面上,远处灯笼的倒影,被晚风轻轻地吹着,一会儿聚拢,一会儿散开,聚拢时像一朵朵红莲,散开时便成了一池碎金。

我想起李渔。这位明末清初的才子,这位写过《闲情偶寄》、写过《笠翁对韵》的戏剧家,他的故里就在兰溪的夏李村。如今,人们将永昌的一条街唤作“李渔风情街”,大约也是想借这位才子的名头,为古街添几分风雅,添几分浪漫。李渔一生讲究生活的情趣,讲究“闲情偶寄”的那份从容与精致。而此刻的永昌,在这灯火阑珊的夜色里,在这铁花散尽的余温里,不也正透着一股子李渔式的、闲适而绵长的风情么?

离开时,车子缓缓驶出古街。后视镜里,那些红灯笼渐渐小了,远了,最终融成了一片温润的、橘红色的光晕,贴在地平线上。车里很安静,大家似乎都还沉浸在那铁花的光影里,没有说话。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留在了心里。就像那打铁花的火星子,虽然转眼就灭了,但它灼热过的那个瞬间,却已经稳稳地落进了记忆的最深处。

千年永昌,一街灯火。那些沉在青石板缝隙里的旧梦,大约今夜又厚了一些。


烟火千年照永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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