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新闻客户端 龙王们
啸天龙山上的树木原是十分葱郁的,正对黄泽江的大树山,本有狮子牌轩地名,是黄泽江对岸、剡溪湖滨唐氏聚居地下唐庄、我唐氏祖先买下的风水宝地,也是祖先坟墓所在。那石牌轩,本是唐氏后代清明、冬至上坟祭祀祖先的地方。
据我母亲言,新中国成立以后,大树山早已划归官地人所有(值得一提,官地人墓葬本大都集中在村西边鸭头上游与石桥村之间田畈上,是园田化运动时才搬迁坟墓上山,那里才改造成水田,这于我已有记忆),但江对岸下唐庄唐氏后代还要至此上坟。我家搬迁到啸天龙山上居住,最大可能是为了管理坟茔和接待上坟的人们憩脚。
当时刚解放,母亲因没文化,官地村组织识字班,她与大妈两人,一次于晚上去官地读识字班,两人带着防风的灯盏(外罩玻璃),走过大树参天蔽日的大树山,山风吹来,树叶作响,我母亲本来胆小,两人加快脚步走过树林丛中。谁知远处忽传来“阿育来”一声怪叫,顿时让母亲毛骨悚然,她与大妈互问,是什么叫声?还未回答,谁知那叫声更近更响了。农村传说,叫“阿育来”的是因扛大树被压死或从高处跌下死亡的鬼魂叫伤猫者的专有叫声,在农村夏夜乘凉中总有人说生动的鬼故事以吓唬胆小的女人,故我母亲与大妈第一次听到此叫声已吓破胆,她后来说起,形容当时情形,是汗毛倒耸,两腿发软,当第二次听到叫声更近时,几乎就到了头顶。两人立即把防风灯丢在路上,撒开腿就快跑起来,跑出很远一程路,听听没有叫声跟来,这才放慢脚步。
今天重提这一故事,只想说明当时大树山是名副其实,大树极多。后来因八一大台风来袭,第二天父母把那大树山上被台风吹折的树枝拉回家,把整个道地都堆满了。是后来大跃进大炼钢铁运动,才把大树山的树木砍伐得一干二净。我小时的大树山已徒有其名,连一棵大树都没有了。有的只是被开垦后的山地,种些番薯萝卜而已。只我大伯家屋后的老檀树是高耸云天,迎风萧萧。但到破四旧建造村大会堂时也被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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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我小时,我家门口还有老梅树一棵,其实是一丛,共有三棵,各以五六十度角度向三面倾斜。每棵树干粗大到可一人合抱,树干结满青苔,冬天则绿叶落尽,寒冬腊月,大雪纷飞时,光枝干上忽绽出满树梅花,幽香四溢,到了不久,绿叶满枝,梅子隐约于树丛中,到农历三月,已可品尝,人称三月三,梅子尝咸淡,但其味苦涩,并不好吃,是妊娠妇女才会来讨吃。到了立夏,那梅子已老,苦涩加酸味,我从来不吃的,但村中小朋友,每来拔兔草,他们把篮子放在树下,爬上老梅树,摘梅子吃。于我而言,只喜欢爬树,从高处看风景。那梅树因斜着生长,上树特别容易。这棵老梅树与我家养了十五年的全身黑色的狗一样,是我童年玩伴。可惜,它后来被连根挖掉了。我去杭州读书回家,看到三棵老梅树被截去枝干,光光地躺在地上。问家人,说生产队要安排种桔子树,这棵梅树就成了异类,被砍掉了。其实,如果它们还在,比无锡梅园的梅树还大得多。
梅树以外,我家菜地里有棵数围大的老桕树,可惜它只剩下半截,且树根已空洞,但冬天里,桕籽生得很多。有个谜语称,“小来满裆裤,老来开裆裤”,指的就是桕籽。到了桕籽成熟,它就绽开乌乌的硬壳,露出白白的籽,映衬在满树红叶中,是秋冬间一道亮丽的风景。桕籽成熟时,鸟儿叫声欢欣婉转,它们不怕冷,停在上面欢叫。桕籽是可以打油的,摘下来可以卖钱。因太高,爬不上,我们用长竹竿绑了勾刀,伸上去,把它们钩下来,去黄泽供销社卖钱,也是笔额外收入。天寒地冻,浓霜满地,老桕树下种满白菜,虽因树荫,长得不好,但已到了收割季节,我们上学前去那里呵着手把白菜割倒,放学回来,把它们收起来,盖上稻草,以防霜冻。这时老桕树上鸟儿正欢。可惜这棵老树被人看中,被村里卖掉了,据说是卖给厨师做砧板用的。桕树木质较硬,这样大的桕树,不知要生长多少年才成。这样大的桕树,也不知可做多少块砧板。
除这两棵大树外,屋后有棵柿子树,也有一人合抱大,这棵大树,生在路边,人们干活累了,到此憩脚,谈天,吃点心。柿子也生得多,秋天摘下来,插上芝麻秆,放在箩筐里,或者瓦甏里,熟一个吃一个,有时一起成熟,还来不及吃。
至于我家菜园地里两棵梨头树,常生满梨头,遇台风则被打落在地上,捡起来有两箩筐,吃不掉,由母亲偷偷拿去邻村卖;屋背后有大栗树,秋冬之季打下大栗,晒在谷簟里,也总有一箩筐;门口有两棵白部枣树,枣子生得满满当当的,把枝头都压弯了,一竿打去,沙的一声,地上落满枣子。那还都是排不上号的树木。只我父亲去世后,斫了屋后竹园里的老桕树,约有一人合抱大,被解开木头做了棺木用,那是让我记忆深刻的,至今让我心有戚戚。
这些老树,已成过往,早已如云烟散尽,渺无踪影。但它生根在我记忆里,不能淡忘。今又从记忆中抄出,记在这里,以为纪念而已。
荐稿人胡志浓,推荐语:《家乡的树木》是一篇记录乡土的怀旧散文。以树木为线索,串联家族记忆,乡村变迁,生态破坏。表面写的是树,实则写的是人,家族,村庄,以及一个时代。语言朴素多白描,却自有力量。细节丰盈,地方性知识浓厚,叙事舒展。情感克制而深沉,最重的是父亲去世后,用树做成棺木,树与人共生,共死,最后成了人的归宿,悲声与叹息,同成挽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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